李氏咬了咬牙,陈平又开口了:“不过大嫂,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得不太对。”


    李氏警惕地看着他。


    “你说珩儿克死了五位夫君,”陈平的语气变得认真,“这说明他们跟珩儿压根就不是正缘,一颗宝石混在一堆石头里,老天爷帮她把石头都筛出去,最后把宝石递到她手里,你能说老天爷是在害她吗?那叫眷顾。”


    他转头看向张珩,很绿茶的眼神,“他们要不是命不够硬,怎么轮得到我?”


    满桌人都听呆了。


    王夫人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这后生不仅命硬,嘴也硬,最重要的是站在他闺女这边。


    二嫂王氏放下了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戏值了。


    李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她不甘心就此认输。她眼珠一转,“陈郎君这张嘴是真会说,难怪哄得我们家三姑娘团团转。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读书人,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如今住着张家的宅子,穿着张家的衣裳,吃着张家的饭,就不怕别人说你吃软饭?”


    这话问得直白,花厅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张负正要拍桌子,却听陈平轻笑了一声。“大嫂,你知道什么叫软饭硬吃吗?”


    李氏一愣:“什么?”


    陈平气死她,“就是我。”


    李氏就没见过这种软饭男,她都惊呆了,这人脸皮什么做的?


    他在这世上就没在乎的人了吗?


    她嫁进张家十几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吃软饭这种事,旁人都是藏着掖着,打死不认,这人倒好,大大方方地认了,还认出了引以为豪的气势。


    她忍不住又打量了陈平一眼,怀疑这人是不是从小吃秤砣长大的,不然怎么脸皮这么沉?


    二嫂王氏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李氏一脚,面上挂着和气的笑容打圆场:“大嫂,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快别说了,明显人家头一次上门还收敛了,不然一回生,二回熟,真让她下不了台可咋办?


    张负适时地举起酒杯,红光满面地招呼道:“吃饭,吃饭!以后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心里门儿清,大房二房对女儿嫁妆的事一直不痛快,他在这种事上赔了五次,每回都理亏得跟孙子似的,毕竟跑商都是长子次子去的,他转头就把家产往女儿嫁妆里塞,换谁心里都不舒坦。


    能打圆场就打圆场,家和万事兴。


    李氏总算找到了台阶,闷头扒饭,不敢再招惹陈平了。


    这一页总算勉强翻了过去。


    饭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陈平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张负面前,恭敬地拱手行礼:“张公,天色不早,晚辈该回去了。”


    张负一听就急了,“回去做什么?这么晚了,天黑路滑的,万一摔沟里怎么办?你那破屋管家都去看过了,墙塌了半截,门板漏风,屋顶见光,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就剩一张破席子!睡那儿跟睡大街有什么区别?今晚就住府上,周管家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周管家在旁边适时地点了点头,表示客房确实已经备好,热水都烧了两锅。


    陈平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歉意,但更多的是坚持:“张公美意,晚辈心领了。只是今日出门出得早,还没跟兄长说一声。我兄长那人吧,死心眼,这么晚了不见我回去,怕是要急得满村找我。”


    张负狐疑地看着陈平:“你兄长……什么眼神?死之眼?”


    陈平:……


    “对,死之眼,我哥看谁谁死,所以我家隔壁邻居都搬走了,方圆半里地就剩我们兄弟俩。他要是急起来到处找我,那一路上的花花草草怕是要遭殃。”


    第7章 天作之合(七) 你好不要脸!


    张负的胡子抖了一下,他虽然不太相信这种鬼话,但他这命硬的外在表现之一,难保跟他哥没什么关系。


    万一是真的,这哥俩一个命硬一个眼毒,凑一块儿才是天作之合,拆开了反而不吉利。


    “那……让张福送你回去。”张负退了一步,冲旁边的张福招了招手,“张福,你跟着姑爷走一趟,把人送到家门口再回来。”


    张福应了一声,正要上前,陈平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不必,那屋住不了这么多人。”


    张福愣住了:“姑爷,我不进屋,我就送您到门口——”


    “那也不行。”陈平正色道,“我哥警惕性高,看到生面孔容易激动。一激动眼神就控制不住。你年纪轻轻还没娶媳妇吧?犯不着冒这个险。”


    张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


    张负被这番鬼话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一想到张福是他花了三年才培养出来的得力家仆,万一真被死之眼给看没了,那可比赔一个姑爷还心疼。


    他沉吟片刻,大手一挥:“行吧!那贤婿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明天一早就过来,老夫还有事要跟你商量,对了,婚事的日子老夫已经定好了,就五天后!”


    陈平已经走到厅门口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张公留步,晚辈告辞。”


    陈平转身迈步,背影清瘦挺拔,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大门外的夜色中。


    从张府到户牖乡的路,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掠过田埂,远处几声犬吠衬得田野愈发空旷。


    五天后就要成亲,他想起张珩,走着走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等他远远看见自家那座歪歪斜斜的破屋时,已是月上中天。


    屋门口亮着一团暖黄的光,陈伯端着一盏油灯,披着件打补丁的外衣,正坐在门槛上等他。


    陈伯来给他送吃的,发现他人不在,怕出什么事,就一直等着。


    他们兄弟俩并不是一块住的,陈伯娶妻后,嫂子看他花钱读书不顺眼,恨不得把书卖了,陈平就搬了出来。


    陈伯只得帮他找了空屋子,修整修整,也能住,只是前些日子大风把屋子刮坏了。


    “回来了?”陈伯抬起头,借着灯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嘛去了?”


    陈平望着远处的田埂,月光把整片田野镀成了银灰色,“张家看上我了,让我当女婿。”


    陈伯顿了一下:“哪个张家?”


    “阳武首富,张家。”


    陈伯沉默了,“那张负是不是瞎了?”


    “……哥。”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家有什么?一亩薄田,两间破屋,三口人——哦不对,你前嫂子走了,就剩两口。人家图你什么?图你读书费钱?图你吃饭费米?”


    “图我命硬。”


    陈伯愣了一下,“怪不得说有钱人多有怪癖呢,还有图这种的吗?”


    夜风吹过破屋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响,陈伯当场哭了。


    陈平被他吓了一跳,不是,喜极而泣吗?太突然了吧!


    他手忙脚乱地去拍陈伯的背,“哥,哥——你哭啥啊?”


    陈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有浓重的鼻音:“怎么不早两天。”


    陈平莫名其妙:“早两天有什么用?”


    “你嫂子前两天嫁村里那猎户了。”


    陈平更懵了:“可你们都离了啊,再说,我娶媳妇跟你前妻嫁人有什么关系?”


    陈伯抬起头,眼神里悲痛惋惜,还有对命运无常的深沉控诉。


    “你看你这家徒四壁的,”陈伯指了指身后那面裂了缝的土墙,又指了指头顶漏光的屋顶,“都能娶到媳妇,结果你哥我这辈子,大概率是要打光棍了。”


    “你有房有地,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能打什么光棍?”


    陈伯好歹是个富农,这世道死了那么多壮丁,最不缺的就是寡妇,他们村都有十来个,家里田地都没人种。


    陈伯一愣,说的也是,他也算是脱离原生家庭了。“也是,现在不一样,你进了首富家的门,我省了养你这么大笔银子开销,这不就富了吗?”


    陈平试图打断他:“哥,你等会儿,什么叫我走了你就富了?”


    陈伯觉得他心里没数,“你要是不读书,咱家以前还是个富户。你要是不买那些破竹简,要是不游学,你嫂子就不会嫌咱家穷——”


    也不缺他吃饭的钱,主要是缺读书的钱,大秦要弱民愚民,读书成了天价,读书人都是大秦统一前的事了。


    但弟弟从小爱读书,脑子聪明,一看就不是池中物,他咬牙也供。


    陈伯叹了一声,“你要是早两天被张家看上,这好消息传出去,我就能把你嫂子哄回来了!她虽然嘴巴毒、心眼小、做饭还难吃——”


    陈平:……


    没听来半点想哄回来的意思。


    陈平不想管人家的家务事,他换个话题,“哥,这么晚了,你在我屋凑合一晚吧。”


    陈伯拒绝了,这屋哪能住人?“算了,你马上就是张负的女婿了,我手上的闲钱总算不用给你攒着买书了,原本我还想把你这房子拾掇拾掇,现在也不用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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