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点了点头,“陈平,看看你喜欢的料子。”


    陈平走进布庄,看着满墙满架的布料,想了想先前张珩说的清单,觉得今天下午,他的腿要断在这条街上。


    他深吸一口气,“娘子,蜀锦太贵了,我身上钱没带。”


    “放心,不用你再掏钱。”


    陈平心头一松。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金饼,在掌柜柜台上敲了敲,“掌柜的,”她指了指墙上藏青,粉,蓝色的素缎,“量他的尺寸,先做三身,记我账上。”


    陈平一边痛心他的金饼,一边有种被富婆包养的快感。


    掌柜的量完尺寸,满脸堆笑地记下三身衣裳的款式和用料,又殷勤地推荐了几匹新到的配饰料子。


    张珩一一点头,陈平在旁边看着账单越叠越厚,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句:“三身是不是太多了?我平时在家读书,一身就够了。”


    “你成亲穿一身,回门穿一身,日常穿一身。三身已经是往少了算的。”


    “回门?”


    “怎么,你不想回?”


    陈平立刻正色:“想,必须回。三身够吗?要不要再加一身备用的?”


    张珩没理他,掌柜的倒是很有眼色地又抱出一匹月白素缎,笑眯眯地加了句:“那就再做几身寝衣,里头的更得贴身舒适才行。”


    张珩觉得也是,“行,给我也做两身,过两天我让下人来取。”


    与此同时,张府前厅。


    张负正对着一本黄历翻来翻去,嘴里念念有词。桌上摊着七八张纸,有的是聘礼单子,有的是宾客名单,还有一张画满了圈圈叉叉的吉日推演图,那是他自己画的,旁人根本看不懂。


    周管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老爷在黄历上又画了一个圈。


    “周管家!”


    “老奴在。”


    “你看这个日子!后天!宜嫁娶、宜纳婿、宜开市、宜动土——后天办事,怎么样!”


    周管家低头看了一眼黄历,又看了看老爷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家主,后天来不及。”


    张负的胡子翘了起来:“怎么就来不及了?我又不要他聘礼,嫁妆都是现成的,宅子也收拾妥了,下午珩儿带陈平去西市置办东西,三两天就能齐全——”


    “家主,六礼的流程一个没走,姑爷的衣裳今天才量尺寸,新衣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做出来。喜宴的食材还没采买,厨子还没定,宾客还没通知。”


    周管家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刀:“其四,后天那个日子,老奴刚才也翻了黄历,宜嫁娶,但冲太岁,不利属虎的。”


    “咱家没人属虎啊!”


    “姑爷属虎。”


    张负瞪大了眼睛,脸色从疑惑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恼怒,一把将黄历拍在桌上:“谁编的黄历!属虎的怎么了!属虎的吃他家米了?”


    周管家不为所动,继续说:“大小姐方才出门前交代了,婚事不能急,要办得体面。”


    “那就五天后!”张负觉得夜长梦多,他给陈平算了算,他这是王侯宰相命,这要是跑了可不好找。“我找人算过了,五天后也是个良辰吉日,宜嫁娶、宜纳婿、宜开市、宜动土,什么都宜!百无禁忌!”


    周管家狐疑地看着他:“家主找谁算的?”


    “我自己!”


    这能准吗?


    第6章 天作之合(六) 他在这个世上就没有在……


    从西市回来,天色已近黄昏。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张府大门。门房看见这阵仗,扭头就往后厨跑,新姑爷和大小姐一起回来了,今晚的饭菜得加量。


    晚宴设在花厅,张负特意吩咐多点了几盏灯,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堂堂的。


    大圆桌上摆了七八道菜,有鱼有肉有汤,比起昨晚那顿便饭,规格明显上了一个档次。


    张负坐在主位上,左边是王夫人,右边空着两个位置。陈平跟着张珩一进门,张负就热情地拍着右边的座位:“贤婿!坐这儿!挨着老夫坐!”


    陈平从善如流地坐下了,张珩在他旁边落座。


    王夫人坐在对面,目光从陈平进门那一刻起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她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身玄色深衣,眉目清朗,举止从容,落座后先是微微欠身向她行了个礼,然后顺手替张珩摆好了碗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到。


    王夫人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嘴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笑意。


    越看越喜欢,这后生模样好、有礼数,关键是命硬。前面五个她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就没了,长相也一般,她都想不起来长什么样。


    张负注意到了老妻的表情,得意洋洋地凑过去小声说:“怎么样?老夫的眼光不错吧?”


    王夫人难得没有怼他,点了点头:“这回确实不错。”


    大嫂李氏坐在斜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已经好一会儿了。她从陈平进门开始就在打量他,从头到脚,眼神里写满了困惑和不可置信。


    她明明听公公说的,这个陈平穷得连耗子都嫌弃,家徒四壁,父母双亡,标准的穷酸书生一个。


    可眼前这人气度,县里那些富户家的公子哥都根本比不了,那双手白白净净的,哪里像是干过农活的?


    她越看越不对劲,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二嫂王氏,压低声音嘀咕道:“不是个穷鬼吗?这看着不像啊?”


    王氏正在夹菜,被她一捅,筷子差点掉桌上。“你小声点,别让爹听见。”


    但她自己也没忍住多看了陈平两眼,确实是有些意外,这通身的气派,说他是哪个贵族家的子弟她都信,就是不像一个穷鬼书生。


    整个人跟镀了层金似的,她们先前还等着看笑话,结果人家往饭桌前一坐,把她们丈夫比成渣了。


    “这衣裳是爹给的,”李氏又凑过来,语气酸得像打翻了醋坛子,“人靠衣装嘛,脱了这身皮还指不定什么样呢。你看他那手,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会干活,就是个吃软饭的料,不过是长了一张好脸罢了。”


    王氏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她就喜欢好看年轻的,“大嫂,你这话说的,长得好也是本事。”


    “你站哪边的?”


    王氏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今天的肉烧得不错,你尝尝。”


    李氏气得不想跟她说话了。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和丈夫在张家这么多年,起早贪□□忙打理生意,结果公公转头就给小姑子置办了三进的宅院,还招了个长得这么好看,出门都不好意思站他旁边的女婿。


    这叫什么事?这不是便宜张珩了吗?尤其是那宅子!她越想越气。


    张珩坐在陈平旁边,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对嫂子们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对面生气,她就舒心了,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陈平碗里。


    陈平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愣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夹起来吃了。然后他也礼尚往来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张珩碗里,同样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这番无声的互动,全桌人都看在眼里。


    张负在桌下踩王夫人的脚,用气声说:“夫人你看到没有!他们互相夹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闺女给男人夹菜!这叫什么?这叫天生一对!”


    王夫人被他踩得生疼,不动声色地把脚挪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见了,你再踩我,今晚就一个人睡。”


    张负立刻把脚收了回去,但脸上的笑容完全收不住。


    李氏冲陈平阴阳怪气地说:“陈郎君,我们家三姑娘克死了五位丈夫,嫁了五次在我们这穷乡僻壤,名声可不太好。以你的品貌才学,肯定不是看中她这人了吧。不过也是,男人嘛,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心里还不都是冲着家产来的。能理解,不用不好意思,大嫂都懂。”


    花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王夫人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张负的脸色变了,正要发作,却被王夫人一个眼神压住了。


    张珩继续吃饭,她不想吵架让外人看笑话,等人走了再说道。


    陈平抬头看向李氏,笑容温和有礼,陈平是什么人?据正史记载,这天底下就没有比他更小肚鸡肠的人,千古第一阴谋家,得罪他的人,就没有活下来的。


    司马迁写陈丞相世家,大半篇幅都夸他的脸,除了夸长得好,硬是夸不出其他的,其他人都是,好看吗?脑子换的。到了陈平这,好看吗?良心换的。


    他开口了,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唉,世人都爱以己度人,在下冒昧问一句,大嫂当年嫁进张家,可是冲着家产来的?”


    李氏脸色一变,她就没见过头一次上门吃饭就贴脸开大的人,常理来说第一次见面,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居然还有这样的,“你胡说什么!我当年嫁给张伯是明媒正娶——”


    “哦——”陈平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续阴阳,“所以大嫂不是冲家产来的,是冲人来的。那巧了,我也是。大嫂为的是大哥这个人,我为的是珩儿这个人,咱们同道中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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