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
周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把张负挤到了一边。“家主,不行啊。”
张负眼睛一瞪,胡子一翘:“为啥不行?多好的事!万一他回去睡一觉反悔了咋办?”
周管家深吸一口气,凑到张负耳边,用手挡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家主,上一个姑爷的头七还没过呢。”
张负瞪大了眼睛,“什么?他咋死这么慢?”
陈平:?
周管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在努力维持一个管家应有的职业素养。
张负僵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陈平单纯的眼睛。
他一厢情愿的觉得单纯,坑人一定要快,而且他觉得能遇见陈平这人主是因为年轻,出生小地方,一离开阳武县,贵人运势就起来了。
不在潜龙在渊时拿下,等人一飞冲天后就是别人家的了。
这个世界颜狗挺多的,遇见一般的,会介绍别人当人情。真遇见好的,那自然是往自己府里扒拉。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他两个儿子实在是目光短浅,不堪大用,但凡出息也不会因为他多给妹妹三瓜两枣就红眼。
“贤婿!你听我解释!”张负一把抓住陈平的手,“按照礼法,头七没过完,家里不能办喜事,这是规矩,是礼数。但老夫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爹。”
张珩拉着他的袖子到一边,皱着眉头,“您够了。”
张负拍拍她的手,说出那句载入史册的话,“闺女,遇到好的就得先下手为强,哪有像陈平这么好看的人却一直穷困潦倒的呢?”
张珩烦了,“那也不用这么急!”
张负不搭理她,走上去,“贤婿,你放心,他明天就出殡!我差这几天吗?明天一出殡,后天就拜堂!”
管家面无表情地纠正:“家主,头七之后还有二七、三七、七七。按礼制,至少得等三个月。”
张负瞪大了眼睛,“三个月?谁定的规矩?这也太耽误事了!就不能红白一起办吗?省事!”
“家主,丧事和喜事一起办,冲了,不吉利的。”
张负推管家走开,净耽误事,“那就冲!反正前面五个都死了,冲冲说不定就活了!”
陈平和张珩同时开口。
“不冲。”
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语气出奇地一致。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目光。
张负看看陈平,又看看女儿,嘿嘿笑了,胡子一翘一翘的:“你们俩还没拜堂呢,就这么有默契了?好兆头!好兆头啊!就这么定了,后天拜堂。”
陈平知道这个世界是草台班子,没人跟他说,这么草台啊!
第5章 天作之合(五) 你不必管,活下来就行
张府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陈平被周管家领去了浴室。说是浴室,其实就是后院一间独立的耳房,里头砌了一个半人高的木桶,热水已经注满了,蒸汽氤氲。
旁边架子上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新衣裳,从内衫到外袍一应俱全,料子都是上好的细麻和素缎。
张府的下人做事麻利,不消片刻便把陈平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
等他再站到院子里的时候,周管家围着他转了一圈,难得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张珩在廊下等着,她换下了那身缟素,改穿了一身月白的深衣。她着看沐浴洗漱过后,换了一身衣裳的陈平,别说,确实丰神如玉,带有贵人气,真是人靠衣装。
张珩点了点头,“走吧。”
她转身就往外走,陈平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去,自然而然地凑到她身侧,语气殷勤,“娘子去哪?”
张珩脚步一顿,“谁是你娘子?”
陈平摊了摊手,“爹让喊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金饼,在她面前晃了晃,金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改口费都给我了,我收了钱,不能不办事,这是诚信。”
张珩盯着这金饼,又看他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一息,伸手把金饼从他手里抽走了,揣进自己袖子里。
陈平的笑容凝固了,他自己可没钱办聘礼,就指着这金饼了,“……那是爹给我的。”
“你不是说改口费吗?”张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既然改口叫我爹,那这钱应该是我出的。我爹出的不算,我收回来重新出。”
骗子,就这还千金一夜呢,一金都得扒拉回自己手里,“那你什么时候重新出?”
“看我心情。”
两人出了张府大门,张珩在前面走,陈平在后面跟着,走了一小段路,陈平忍不住开口了:“娘子,到底去哪儿?”
张珩脚下不停,声音飘过来:“看宅子。”
“什么宅子?”
“我爹说你没房,家里没产没业,给我准备了一套三进的宅院做婚房,离张府两条街,闹中取静。趁今天有空,去看看有什么要置办的。”
陈平脚步微微一滞,他正琢磨着,张珩又补了一句,“先去占了,再去把地契房契改我名下,但对外说是你的,不然等我大哥二哥回来,又要闹了。”
陈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音里若有若无的烦躁:“闹什么?”
张珩走过石桥,才淡淡地开口:“他们看不惯我爹给我分家产。”
觉得她手上的嫁妆太多了,她每次回家都要吵,让她还回去。
都是嫁妆了,她凭什么还回去?把她赶去别人家,还不给钱吗?
她家穷得就只剩下钱了,商人又不能穿丝绸,样样有限制,想花都花不出去。她外嫁的好处之一居然是能给自己穿好的,用好的。
张珩觉得很荒唐,但规则是上面定的,无权无势只能接受。
贵族想联姻也不会考虑商人,这也是她爹对陈平这么热切的原因之一,觉得他奇货可居。
以后去咸阳,说不定能平步青云。
陈平在心里想了想,张负是阳武首富,家底殷实,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老两口偏心幼女,张珩嫁了五次,给女儿的嫁妆怕是比两个儿子分到的还多。
儿子们心里不痛快,但碍于老爹不敢明着闹,也正常。
陈平心里有了谱,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懂了,娘子说了算。”
两人又走了半条街,远远地已经能看见那座宅院的门头了。青砖砌的院墙,门前的台阶不高,却宽敞整洁,两扇新漆的大门上镶着铜环,门楣上悬着一块空白的匾额,显然还没题字。
张珩在门前停下脚步,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舌弹开的声响清脆利落,她推门进去,陈平跟在后面,脚步刚一跨过门槛,就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这宅子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前院开阔,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两株石榴树,枝繁叶茂。正堂五间,雕花窗棂,廊柱都是新漆的。
穿过正堂便是二进院,院中有假山鱼池,回廊环绕,书房、花厅一应俱全。后面还有第三进,那是内院,正房厢房都收拾得妥妥帖帖,窗明几净,床榻桌椅一应俱全。
这都布置好了啊?这还缺啥?“那今天咱们要置办什么?”
张珩对住的地方是很挑剔的,“正堂缺一幅中堂画,书房缺两方砚台,花厅的坐垫要换新的,厨下的锅碗瓢盆还没配齐,后院的花木少了兰花,还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平:“你的衣裳,你总不能穿我爹的衣服成亲。”
陈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新行头,又抬头看了看张珩:“这身不行吗?”
“这身是我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料子是我上个月给我爹买的。他舍不得穿,压箱底了。今天倒是大方,直接搬来给你了。”
她看了看宅子,搬出来也不错,这人穷有穷的好处,嫁其他家,她爹怎么会下这么大血本,直接给她宅子?
她兄长回来了指不定在家怎么闹呢,她向外走,“走了,去西市。”
陈平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外侧,隔开了街巷里偶尔蹿出来的野狗和横冲直撞的小孩。两人并肩走在午后的阳光下,街边卖炊饼的大婶扯着嗓子招呼生意,远处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晃荡。
陈平想了想,“你那两位兄长,大约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
“闹得凶吗?”
张珩唇角微微抿了一下:“上次我爹给我办嫁妆,我大哥就让我大嫂出来哭天喊地,闹得不得安宁,这回你顶住,我怕他找人弄死你,你不必管,活下来就行。”
陈平觉得是有点危险,“你爹上回是怎么处理的?”
“他说再闹就把家产全给我当嫁妆,他们这才消停了。”
搬出来也好,她也不想与他们勾心斗角,总是听些不开心的话。
两人拐进西市,张珩径直走向布庄,她跨进门槛,掌柜的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张姑娘来了!新到的蜀锦,花色顶好的,给您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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