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心只想见到沈宁。
只要见到她,和她在一块,她就会开心。
活得简单些,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轻松些就好了。
如此念着,沈漪嘴角含笑地绕过深蓝色的酒馆旗帜,出现在茶馆对面的廊下。
一辆双驾马车拦路,她驻足廊下,耐心等候马车离去。
再见面时,沈宁黄衣飘摇,在楼下朝她招手。
可沈漪的笑却忽然凝固在脸上,转而惊恐地指了指楼上。
未等她说出一个字,“哐——”地一声砸下。
青灰色的粗瓷花盆在沈宁的头上绽开红花,落在地上,碎成满地狼藉。
“宁妹!”
沈漪下意识地冲过去,不过一条街道的距离,她却好像跑了街头到街尾那么远,怎么也接不住自沈宁头顶坠落的花盆。
双腿颤抖不已,她将沈宁从泥污里抱入怀里,全部错乱的记忆,瞬间归位,从黑洞中生了翅膀,悉数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沈宁只觉脑袋里灌进凉风,呼呼作响,温热的血液从睫毛处哗哗滴落。她浑身没了力气,只能一软摊在地上,四肢乱七八糟地扭着,握了满手的尘土。
眼前红通通的,随即又变得白茫茫的,看不清前路,头顶传来那几人的讪笑。
“她好像顶不住了。”说话的是谁?
抱着沈宁的沈漪猛然抬头,再也止不住满眼怨恨地将那人映入眼帘。
生的是贼眉鼠眼,嘴唇薄如一线,咧着嘴在楼上雅座探出头来。
望着沈宁一身的血,他竟没心没肺地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昨日的沈漪或许还不认识她,可此刻沈漪已然恢复了全部神智,自然认得出来,那就是沈宁说的与她有婚约的礼部司郎中的次子范迪。
亲手将花盆砸到沈宁头上的杀人犯。
未等沈漪把沈宁抱起来去寻大夫,躺在沈漪怀里的沈宁就瞪着一双大眼睛,竭尽全力伸出手臂探寻。
虽然双眼早已经翻了白,却还在挣扎求生。
此刻,沈宁就是一直壁虎断掉的半截尾巴,注定消亡,却还在舞动生命最后的执念。
只是任凭她再怎么努力,也望不尽沈漪眼眸里。
她只能茫茫然地搜寻着沈漪的身影,五指狰狞地在空气中乱抓。
直到她用尽力气,在一片白茫茫里捏住了一个类似衣袖的东西,像是扯住最后的一丝稻草,嘴里喊道:“走……走……”
她知道二姐姐经历了什么,也知道二姐姐经此折辱还苟且偷生,只是因为她的病,她舍不得自己而已。
如今她就要死了,二姐姐只要放下一切,就能逃离这个魔窟。
沈宁她喉中腥甜,翻涌出血气,眼神空洞,压根看不到沈漪,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走……”每一个字沾满了她的血。
大夫!
大夫何在!
沈漪扯开嗓子,却发现自己惊惧得压根发不出一丝声音。
手心里拖拽着沈宁颤抖不已的指尖,每一次抖动都更加的冰冷。
沈宁察觉到沈漪的恐惧,想安慰她一句,可又怎么说得话出来,只能回握着她的手心,用指尖最后的余温告诉她不要害怕。
心底又不由得升起一阵后悔。
早知道范迪如此暴躁,她便再说些好话,求一求他,好歹他们也是有婚约的人,总不至于就这样丢了性命。
如今她就要死了,姐姐可怎么办呢?
谢怀安死了,谢知玉远在敦煌,姐姐她无依无靠,日后癔症又犯了,还有谁能护着她?
说好了要一直陪着姐姐的……
她不奢望与这些权势斗死斗活,她只是想和姐姐好好地活着。
这些想法渐渐化作了虚无,成为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沈宁的意识逐渐消散,只是执念不断,喃喃又重复道:“走。”
二姐姐,走吧,离开这里,寻找你的自由。
你要活到白发苍苍,要见识名川大山,要去看江南烟雨。
下辈子轮到我给你做姐姐,我会等你。
人生的每一幕都在眼前越来越远,沈宁的最后一丝执念,凝在这不断重复的一字里。
怀里的人呼吸彻底消失,手腕也从沈漪掌心垂落。
沈漪脑袋一片空白,捏住她的脉搏,却怎么也探不到跳动。
作者有话说:
我电脑保存了写文之初就想好的宁宁弥留时要说的话,结果这几天电脑死机了根本打不开,我又没时间修电脑,只能重新写过。剧情我都有,只是有些表达是我一开始想写的,之后修好了再看看要不要改回来开始漪漪成长线了,男主视角我放后面一点揭露,目前先专注在漪漪身上吧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有仇报仇
耳边充斥着范迪自上而下的嘲笑, 不过区区司郎中的次子,无官无职,承袭父荫,也能如此狂妄, 青天白日之下公然残害百姓。
天理不在, 竟让阎罗白日出行。
沈漪侧眼轻扫望去, 满是纨绔团花锦纹。他身上散着一股浓重至极的脂粉味, 熏得人眼睛生疼。
大摇大摆下楼, 威风凛凛地从沈宁的尸体旁走过, 却被沈漪叫停了脚步。
范迪随着一同狐朋狗友, 指了指花盆碎片和乱土, 回头嬉笑道:“你要把这赖到我头上?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推的?”
四周站满了围观的人们,他们嘴里惋惜哀叹,分明有几道轻浅之声在指证范迪的罪行,却被他一声喝止。
只见他大步冲入人群, 随手抓了一人衣领, 将那人揪了出来。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只抓了一个比他矮小些的半大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阴鸷开口:“你看见我推花盆下来砸人了?”
“还是你?”
“或者是你?”他满脸不屑, 在人群里昂首指责。
而他所指到的人,都耸肩缩背往后退去, 生怕被他暴虐地拖拽出去殴打。
那肥硕的手指如同阎罗的刀剑, 无人敢近, 纷纷住了口,不敢再有应答。
“小娘子,你抱着她回去再好生哭丧吧, 可别在这里污了店家生意。”
范迪双手插入衣袖,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砸在沈漪身上,顺着落在了沈宁的手边。
是侮辱,也是玩弄。
沈宁与他早有婚约,约她来见一见,也无可厚非。
只是她才来陪了几杯,就闹着要走,让他在朋友面前丢尽了颜面,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总以为自己是好欺负的。
最重要的是,在他那帮朋友面前,他明晃晃地解决了沈宁,又全身而退,才算挽回他的威名。
他这才推了花盆下去。
横竖也无人敢指证他。
范迪嫌弃地掸了掸身上的灰,望着沈漪柔弱无力,只能气得发抖的揽住那死人的模样,从嗓子底挤出一声轻蔑的嘲笑。
零零碎碎的铜板如同钉子般,砸在沈漪心上,把她最后一丝良善钉在茶馆门口。
与畜牲是说不通道理的。
沈漪眼里冒火,却只能先将沈宁身体旁的铜板一一清理干净。她不愿让这些恶臭的铜钱,脏了她的身子,再抬头时,只剩下范迪遥遥而去的身影。
大摇大摆,毫无顾忌。
即使她亲眼所见,也有旁人作证,他还是能光天化日杀人后平安离去,就只是因为他投了个好胎,选了个好爹吗?
沈漪头一回感觉到满口牙都要咬碎的怒。
有三两个好心之人替她将沈宁放上她背上,道一同陪她回去,甚至给她推荐了殡仪官,让她开始着手沈宁的身后事。
冰凉的血液顺着沈宁的头,就漫入沈漪衣领、胸膛,二人身上都染着鲜红,每一步都沉重得犹如泰山压顶。
即使她们二人谁也没有招惹,这些人要她们的命时,却轻而易举。
不仅是谢知玉,还有大大小小的各色官员,满朝文武,他们皆高高在上,即使作奸犯科,自有权势辩护,替他们保驾护航。
而沈漪沈宁之众,便是付出尊严、生命,于他们而言,也是不痛不痒的损失而已。
一步一步地背着沈宁招摇过街,脑海中反复循环着沈宁的那句“走”。
宁妹,走去哪里?天大地大,又有何处容身?
沈漪被压着受辱,而沈宁被压着受死,走去哪里会没有这样的事情?
心底的恨越发汹涌,直回到了如今无人在的沈府,只有守着宅子的一个老仆,她才松了紧绷的一口气,眼眶发红,道:“给宁妹梳洗。”
最后再看一眼睡着不语,满脸泥污和血色的人。
沈漪盼着她下一瞬就会从她面前蹦起来,说自己是在和她开玩笑。
若是那样,她绝不会怪沈宁与她开玩笑的。
可是直到天暗,沈宁的身体硬了又软,再也没有动弹过。
行夏听闻了此事,赶来时,已经是沈宁头七之后。
他在灵堂上了香,望着一脸平静的沈漪,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沈娘子,你都记起来了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