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不语,却只是一个抬眸,行夏就明白了,她的神智悉数回位,如今更多了一分冷静决绝。
是的,她都记得起来了。
那些令她痛苦无比的耻辱,那些她逃避的感情,都在沈宁被打烂头颅的一瞬,如狂风作乱的夜海,咆哮着把全部真相堆到她面前。
沈漪明白,逃避退让,解决不了她的难题。
只有面对它,战胜它,才是唯一的办法。
“沈娘子,我已经将此事求告了府尹大人,他必定会将范迪绳之以法。”行夏惭愧不已。
公子去敦煌前,再三叮嘱他照顾好沈漪,可他这几日忙着太傅交代的事情,焦头烂额地打点谢府钱庄、茶园、田地等,短时间内变现抛售,耗了极大的精力。
不知怎地,现今一处两处的,都乱糟糟的,四起硝烟,贼寇作乱。
行夏思索,猜测约莫是匈奴的内奸混了进来,在城中煽风点火,这才闹得鸡犬不宁。
偏生范迪这种蠢货还敢在这种时候闹事,不必他家公子出手,他行夏也能解决这种蠢货,否则就白在谢府混了这十余年。
沈漪听罢他郑重声明,依旧面无表情,看了看夜色将近,一边送客一边道:“有劳了。”
行夏不敢催沈漪回谢府,她身体似乎好转了,可没有知根知底的大夫看过,行夏也不确定她何时又会发病,只能嘴里说着告辞,心底开始打起了找个大夫来打探沈漪身体恢复情况的主意。
常年跟在谢知玉身边,行夏打点善后的功夫自成一家,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站在满目白帆的灵堂里,沈漪眸光冷淡地盯着消失在黑夜的人影,手中的匕首悄然一亮,寒芒在夜色一闪而过。
“叫你打听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吗?”父亲升迁去了洛阳,带走了府上奴仆,只剩下眼前这个看宅子弓着身子的老仆。
这几日沈漪替沈宁守灵,写了讣告给父母,却不见他们回京。自长安到洛阳,再慢三天也该到了。若是他们自收到讣告那日就起身,早该到了,如今还不到,便是遥祭沈宁,不愿亲自回来送她。
父母尚且如此冷血,更别提旁人了。
“如小姐猜测的,那范迪日夜逍遥,今日宿柳街,明日眠花巷,不到翌日天明,都不会从房中出来。”
沈漪得知范迪今日所去,点头答应下来:“你这几日辛苦了,且早些休息吧,我今夜后就回谢府了。”
才说罢回谢府,沈漪就马不停蹄地直奔范迪夜宿之处而去。
大概是范迪打心眼里瞧不起沈漪姐妹,直到沈漪假扮他家中长姐,前去酒楼问候时,他已经认不出沈漪了。
“新来的小娘子?都来,你二人一同伺候吧。”范迪揉着身下的人光溜溜的躯壳,醉醺醺地起身。
说是醉了,却能脱了裤子,可见还未醉到不省人事。
没有醉,却不记得沈漪,足见他早习惯了杀人越货。
披着官家子弟的皮,却干着强盗贼人的勾当。
沈漪冷眉冷眼地望了望那姑娘,道:“我有话同他说,你且出去吧。”
说罢,端庄地摆了一枚银元宝在桌沿。
轻轻的,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贵气。
浑身的气质也和范迪身上那种谁也看不起的愚钝截然相反。
她的目光只在那女子身上扫了一眼,就避开了她此刻的狼狈。
垂眸等着她打点好自己。
因着范迪家中确有长姐,此中人并不怀疑沈漪所说的真实性。
这些公子哥的教养不怎么好,家中兄弟姐妹众多,总有几个长得根正些,这些人就时常来此处抓人。
“你好好看清楚我。”沈漪不哭不闹,行尸般度过了这些日子,也唯有这个酣畅淋漓的念头支撑着,她才能坚持到今日。
因着沈漪生得一张柔弱的面相,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范迪半醉半醒的,也并不觉得她是来讨命债的。
最多是……讨他的风流债。
想到曾经和这个小娘子春风一度,范迪嘴里勾起低俗恶笑,暗道自己阅女无数,竟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销魂的小娘子。
他敞开衣襟,松松垮垮地提着裤子,靠近些沈漪,正要喷出一口臭气调戏她,却觉得一阵撕裂疼痛袭来,胸膛温热,顿时喷涌鲜血。
低头时,沈漪手心握着一把匕首,直直地插入他胸膛。
未等他开口说话,沈漪便猛然一拔,巨大的痛意压得他呼不出声,只能直挺挺地倒地,沉闷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浑身痛得灵魂出窍般。
可沈漪没有放过他。
她眼眶染着血色,这几日强压下的怒意彻底涌现,她无须思考那么多,只要把他千刀万剐,后面的事情,她也不必管了。
除了第一刀精准地插入他心脏,后面的每一刀都扭曲错乱地落在范迪的身上各处。
胸肺处骨头撞击匕首的震感反弹在她手上,刺痛了她手腕。
她到底不是专业的,真的杀红了眼时,只是茫然地刺进拔出,刺进拔出那样重复着。
直到他再也没有了动弹,如同一块死肉。
那一坨死肉瘫在地板之上。
沈漪松开手,坐在地上,曲起双膝,双手在膝盖上垂着,像是完成了人生最后一件事情。
欣慰一笑。
一命抵一命,再合适不过了。
她又不止杀过一个人了。
范迪,算起来,你是第二个。
沈漪起身取走匕首,从怀里掏出备好的另外一件外衫换上,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出了酒楼。
她知道,不要三两日,朝廷的衙役就会找到她,要她抵命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沈漪心愿得解,了无遗憾,可随时赴死矣。
迟早也会通缉到她的头上。
可是通缉令来之前,她还要看看沈宁要她看的世界。
行出酒楼时,月色朦胧如纱,行人熙攘吵闹,一如往昔。
眼前,沈宁身影穿梭在人群里,银铃般笑道:“二姐姐,我们去江南看看吧。”
都好,去哪里都好。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风浪都是女主自己面对了,我没有想过让女主一直小白花,所以也不确定这个操作算不算雷点,只是觉得女主有仇必定得报。大家可以反馈一下意见呀男主也有男主的风浪来了。另外,我之前锁的文,大修了个开头,给大家看看吧在专栏《成婚二载后》,一篇追妻文,陆礼宁洵的姐妹篇,送给大家。(可能十一点才能解锁,欢迎收藏!)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逃亡时刻团
一夜未眠的沈漪, 拿着自己仅剩无几的物件,顶着寒风缩在城门前的巷子口处。
巷子里有许多丢弃的废菜、乱石,堆成许多份,如同河底碎石, 乱糟糟地摆着, 毫无生机, 满是无序。
她把匕首插入腕间护臂, 用宽厚的大袖挡住, 就那样从酒楼堂而皇之出了来。
出来时, 房间门是关上的, 她叮嘱了店家明日午后送范迪回府时再去叫醒他。
等他们明日发现时, 她已经出城去了。
宵禁城门大关,只有等到清晨开城时,沈漪才能出去。
她没有回府,寻了一张碎纸, 垫在腿下, 坐在巷子里台阶处,摊开双手,呆滞地望着掌纹。
掌心树杈生长, 细纹斑驳, 每一根枝丫的尽头,都开满了罪恶的血之花。
即使她有天大的理由, 人命之重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书中有圣贤道理, 有潇洒名将, 开明君主,教她如何为贤妻,做孝女, 可不曾教过她拿起这一把匕首,做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冷风呼啸刮着她的脸,如同刀子隔开脸颊,她脸上刺痛,这才止住了默默流下的眼泪。
那些因恐惧、后怕、茫然流下的软弱眼泪,牵扯着她心底最后的良知。
她杀了范迪,可宁妹也活不过来了,一切都无可挽回。
沈漪不知道自己能逃几日,能逃哪里去,只是茫茫然瘫坐在地上。
她一手捂着那匕首,一手拿出谢怀安的梳子,放在脸侧缅怀旧人。
梳齿密密刺痛她掌心的一瞬,她突然清醒过来,即使谢怀安在她身边,他也摆不平沈宁之死。
范迪有权有势,若是谢知玉在还好说,可若是谢怀安与她,合他们二人之力,都不见得能将范迪绳之以法。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将谢知玉这厮拿出来对比设想。
她猛吸了一口寒气,肺里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霜,眼中寒意汹涌闹腾,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后悔。
即使如今怕到发抖,不知道日后逃亡会遇到怎样的人,她也仍没有后悔。
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了些,想不到,到了如此关头,陪着她的竟还是这把匕首。
沈漪手持刀鞘,轻轻拔出这嗜血的匕首,明明上次丢在了火场,谢知玉为了她又寻了回来,后来放回了她的床头。
那时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无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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