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焕之见他如此高调,便嘲讽道他如今要尚郡主,很是得意,目中无人。
谢知玉心想若是周焕之能把他这个婚事搅黄,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开口时便得意洋洋地显摆,自己要亲自给未来的妻子猎一套狐裘出来,夫妻恩爱,共匡江山,当真气得周焕之满地剁脚。
和周焕之斗了嘴后,行夏送来了截获的沈漪信笺。
那些写去敦煌的信笺,字体端庄秀丽,字字珠玑,控诉着谢知玉的罪行,也诉说着她的想念。
尺素虽短,情意却绵长。
一字一句皆看得谢知玉满脸暗沉,结实的胸膛烧着熊熊烈火。
谢怀安简直可恶,他人在时黏着沈漪也就算了,他不在了,竟还如此霸占着沈漪的心!
谢知玉展信在案,亲自将提到谢怀安的字眼都抠掉,自己誊抄了一份,以“逐英”之名替代,造了一份又一份沈漪送给谢逐英的情信。
他书法大成,仿写字迹炉火纯青,望着那一封封“情信”,自己都快要信了沈漪对他的真情。
心底对沈漪的思念也愈甚,一日日盼着回京城。
想抱一抱她,闻一闻她发丝的清香。
距离一月之期限还有半个月而已。
而京城中的沈漪,在谢知玉夜探沈府后,只觉府上护卫怪异,担心家中已和谢知玉勾结,特意放他进来。
沈漪遂拿走了手头全部积蓄,连夜逃出沈府,自己在城南最偏僻的静安坊,挑了一间别院住下。
白日里,她去一处私教乐坊授课,挣几个铜板,一边寻求些许不用路引也能出城的契机。
夜里她回来得迟,有时连饭也吃不下,只是换了衣衫就躺下,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她害怕,总担心一觉醒来,谢知玉就来到了她的身边,说一月之期已到,要与她行夫妻之礼。
这样的恐惧,她无一人可诉说,写去给谢怀安的信也因路途遥远,尚未有一字回信。
月色沉寂,秋霜吐着寒舌,婢女在外传话道:“小姐,有一位沈娘子寻你。”
是沈宁!
她怎么来了?
原来家中早知道她在此处,只是不来低头,像是在告诉她,家中并未与谢知玉勾结,是她错怪了沈府。
清瘦的沈宁一见她就屏退了外人,上前握住沈漪的手。
正值朔风料峭的十一月,沈宁指尖传来失温的寒意,却浑然不觉,有些焦急地塞了一个灰褐色的小布袋到她手中,道:“二姐姐,你如今正是缺钱的时候,把这些拿着,打点出城要用的。”
说罢,沈宁解开布袋,满满当当都是她攒下来的珠宝和金银,看上去约莫有上百两!
“你从哪里寻到这么多银子!”沈漪压低了声音,愧疚自己让沈宁担忧,又不免责备她不顾身体带着如此金额的钱财孤身前来。
沈宁时间不多,只能匆匆解释:“是我攒的,还有些是……找哥哥借的……”
沈霖?
原来沈漪搬出沈府的日子里,沈府也不安宁。
沈霖被父母压制多年,如今见沈漪被父母逼得有家不能回,沈宁又身体日发不好,想想也觉得家中做法荒唐,便与家中闹了起来,如今他已经搬去大理寺公廨住着了。
沈漪心里微微叹气,又想到自己和家中闹得僵,沈宁助她,家里迁怒于她该怎么办?
沈宁苦笑一声道:“虽说爹爹升官心切,将我的药换了次药,可他却从没有停过我的药,否则我哪里能等到今日?”
若是当真关心她,又怎么舍得换了她的药!
这些道理,沈宁未必不懂,可她明白又能如何?她没有夫家,也没有官职,和父母闹,也无处可去,因此她只能麻痹自己父母还是关心她的。
沈漪眼眶泛红,摇头叹气:“这些银两你收着,我自有分寸,不必担心。”
见沈漪说什么也不肯收,沈宁急得满头大汗,只能又分了一半,让沈漪拿其中的五十两。
从沈霖和父母的争吵,沈宁也大概听得出来,二姐夫不才,父母逼迫二姐姐与他和离,二姐姐不愿,因而离家出走。
沈宁不喜欢谢怀安,可沈漪喜欢谢怀安。
她只要沈漪高兴。
因此她支持沈漪去找谢怀安。
“二姐姐,你一定要走,走得远远的。”沈宁时间不多,硬是把银钱塞到沈漪怀中,转身就小跑着出了院子。
沈漪追出去时,只见夜色朦胧,不辨水雾,遮挡了茫茫不清的前路,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是周四哈。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逃不出的五
功夫不负有心人, 沈漪寻了十余日后,终于在一个波斯商队里,找到了愿意冒险带她出城的人。
为躲过城门查验,他们决定让沈漪藏身在大酒缸中。
酒缸上下分隔, 上层注酒, 中间用木板和蜡密封着, 沈漪缩在缸底, 过了城门再将她放出来。
“这酒缸砸了便坏了, 酒水虽次, 可这缸子大, 买来也贵哩。真主在上, 善女你该给我们六十两银。”
波斯人摇头晃脑地摸着络腮胡,操着一口浓浓的波斯口音汉话,两边圆耳环金灿灿的,富丽之态跃然于目, 开口却毫不留情。
六十两银子!
沈漪手头积蓄不多, 这数额实在巨大。
恍惚间,她碰到了怀中谢怀安送给她的那个牛角梳。
那是她与谢怀安吵架后,他来道歉时送她的。
昔日甜言还在耳畔回响, 仿佛谢怀安就在身边, 沈漪咬牙,直视着波斯人的眼睛:“成交!”
今日不同往日, 谢知玉在暗处虎视眈眈, 沈漪必得速速离开。
这钱虽多, 可只要找到了谢怀安,他们夫妻二人就算从头开始,也无所畏惧!
她阖眸祈祷, 祈求上苍让她一切顺利,安然出城,一路赶往敦煌。
沈漪不敢将波斯人的事情说与任何人知,悄然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院,不动声色地将交子放在怀里,又如同往常一般,去私坊授课。
可即使她再努力伪装,也无法掩饰她日日夜里担惊受怕,无法安寝的疲劳。
眼底泛着乌青,鹅蛋脸的下巴也越发地变尖。
她好似一艘即将倾覆的小舟,在权势的洪流中,竭尽全力在保全自己。
现如今,哪怕一朵最小的浪花,会可能把她打翻在河,将她吞噬殆尽。
几日后,皇上秋猎归来,队伍浩浩荡荡,威严的号角声声催促着众人跪拜,屈从最尊贵的帝王之权。
冷风凌冽拂动窗棂,高楼之上,沈漪一如往昔,在私坊弹响琵琶。
她宁愿独自求生,也再不肯回家低头了。
音符自指尖弹出,穿过屋檐廊角的风铃,飘至街巷马背上。
楼下长街,谢知玉红白文武袖衣袂飘飘,单手束着乌骓,姿态慵懒放松,随驾招摇过市。
同一轮金乌照拂二人身上,听着同一首曲子,又相交错过,彼此远离,似乎要从此错开交集,各行其道。
行至夜间,夜枭凄鸣,一片初冬的肃杀哀绝,午后还一片热闹的长街,如今已然寂寂无声。
临近宵禁,该出城了。
沈漪满心忐忑,在波斯商队的指点下,猫着腰钻进了波斯商队的酒缸里。
封蜡后,米酒汩汩注入,缸里充斥着浓浓的酒香。
此刻,横卧蜷缩在缸底的沈漪听着越发沉闷的声音,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直到酒盖封上时,四周一片寂静。
静谧里,她的恐惧被无限放大,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声。
会被发现吗?
她这样出城,被发现又会否被当做疑犯?
她从未有如此逾矩之貌,下意识捏紧了手臂。
一个长条状的硬物胳着她。
沈漪细细喘气,在一片漆黑里探了探,恍然想起,那是谢知玉的匕首。
被她拿来防身。
放在心口处的牛角梳也摩擦着她的膝盖。
沈漪握着牛角梳,当做护身符一般,闭目静神,对抗着不断攀升的恐惧。
很快,马车到了城门前驻足迎检。
几声敲击传来,厚实的酒缸壁消弭了底部中空的轻音。
有人在说话调笑,可她听不清楚,只觉得车队停止的时间太长了。
久久还未动身。
蜷缩太久,沈漪腿脚开始发麻,沉闷的酒气顺着肺部,溶进血里一般,整个人都开始晕乎乎的。
可她仍不敢动弹一丝一毫,生怕闹出声响而前功尽弃。
再等等吧。
明明是北风卷地的时节,在沉闷的酒缸里,沈漪冷汗直流。
汗水顺着她侧身蜷缩的面庞,滴在她眼睛上,濡湿了羽睫,腌渍得她眼眸酸痛。
每一次心跳都显得那么漫长,绝望。
终于,车子再度启动,她在缸里,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好像再次活了过来。
车子晃动,走走停停,直到停驻不动,亦无声响,沈漪终于发觉,有那么一丝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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