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那么安静,她来得及跑出那扇门吗?


    她的手攥皱了报纸,指节发白。


    还有谭巧音。西关被炸了好几轮,骑楼塌了大半,已经没什么人住了。


    她会不会以为我不回去找她了,会不会在轰炸里……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阿玲,阿敏,谭巧音……她们是不是都已经不在了,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过了很久,她从掌心里抬起头。


    谭巧音不会死的。那个女人那么厉害,她什么都会,她骂人能把整条街骂得缩进壳里,她怎么可能死。


    她答应过她,说了“我是你的”,她说了就不会反悔。她不会死。在没有亲眼见到她的尸体之前,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听途说。


    她把那份报纸折好去了林晚意家。


    林晚意看完报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会托人在红十字会查伤亡名单。


    接下来几天,阿香照常去报馆,照常写稿,照常采访。她写了几篇关于东区防空洞的报道,又跟着汤姆逊先生去了一趟曼彻斯特,采访当地的军需工厂。


    她也在等林晚意的消息。每天下班后她先去电报局。电报局的员工已经和她很熟,替她发了一份又一份电报,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


    那天她站在柜台前,报务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Ling, 你已经发了好几十份过去了,没有回音,为什么还这么坚持?”


    阿香拿出一张英镑支付电报款:“我家人在那里。如果之前的信丢了,那么她们可以看到新的信。”然后她推开电报局的门,往林晚意家走去。


    她推开门,林晚意正坐在沙发上,把电报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信上说死亡名单上没有谭巧音。”


    她把那份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能代表她还活着吗?会不会只是没有被登记,会不会是埋在哪里被发现?”阿香的声音颤抖着:“但她不在死亡名单上。这就够了。”


    她退后一步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很久。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林晚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给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阿香从掌心里抬起头,手指直发抖:“我要回去。”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又说了一遍:“我要回去。”


    从那天起,阿香开始出现在航运公司、领事馆、任何可能告诉她怎么返华的地方。


    有日,她从航运公司那里得到一张通知,上面印着红色的政府公章:


    战时所有民用航线暂停,不接受游客前往华国,除公务派遣及军方人员外,一律不予售票。


    她把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接受游客。公务派遣。接下来她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怎么绕开这条禁令。


    她对“公务派遣”这几个字格外敏感。当她端着咖啡杯经过汤姆逊先生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德国人迟早要动手。报社正在为欧战储备人手,国际新闻部已经在内部发通告,增派驻外记者。”


    阿香站在门口,把那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驻外记者。


    她回到工位,把那份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手指点在最后那行字上:


    除公务派遣及军方人员外。


    她站起来,往国际新闻部主管威尔逊的办公室走去。


    威尔逊正低头改稿,听见敲门声抬起头:“Ling。有事?”


    阿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记者证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威尔逊先生,我想申请驻外记者。去远东。我是华裔,会说中文和英文,了解华国的局势,这是我最大的优势。”


    威尔逊拉开抽屉,拿出她的档案翻了几页:“Ling, 你的业务能力没有问题,但中国战场已经有人在跟了,现在更紧急的是欧洲。”


    他合上档案看着她:“如果你愿意先去欧洲大陆,我可以在下次远东有空缺时优先考虑你。”


    欧洲大陆,离华国更远了,离谭巧音也更远了。


    阿香的手摩挲着口袋里那份通知的边角。威尔逊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考虑一下。”


    阿香抬头看他:“我去。”


    两周后她收到通知,她被派往巴黎,作为临时增援记者。


    晚上她回到小楼,她站在谭巧音那张放大的照片前,看着那双桃花眼:“谭巧音,我要去巴黎了。巴黎离广州很远很远,所以这条路会很长,会比我想象中更久。但每往前走一步,我就会离你近一步。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


    十一月的巴黎,一名十七岁的犹太青年在德国驻巴黎使馆开枪击伤外交官。


    阿香赶到奥什大街时,使馆门口已围满了人。她迅速调整了呼吸,把记者证挂在胸前,挤到那个被按住的少年旁边。


    她先蹲下拍完血迹和弹孔,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本和笔握在手里,用不算流利法语开口:


    “先生,《泰晤士报》。嫌犯身份确认了吗?是德国人还是哪国人?”


    警察: “护照是波兰的。犹太孩子,进来就朝二楼开了枪,目标应该是秘书冯·拉特。”


    阿香: “动机呢?他身上有传单或声明吗?”


    警察: “没有。嘴里喊着他家人在德国遭了什么事,听不太清。别的不能说了!你让一让,车来了。”


    阿香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哭到发抖的少年,转身往电报局走去。


    第38章 错位


    在巴黎的时候,阿香没有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她除了到处跑新闻写报道,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去学语言,她知道只有把工作做好,才能更快的回到谭巧音身旁。


    她在法国待了大半年,从物价飞涨的春天到慕尼黑协定后的冬天,发回了大量关于法国社会动态的报道。


    回到伦敦后,威尔逊把她从临时增援记者转成了正式驻外记者,并给她带来一个消息:


    “你在巴黎的表现很好,但华沙不一样,会更危险。我不勉强任何人去。”


    “但你如果能在华沙做出成绩,对申请远东名额是很大的帮助。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远东的名额不多,我需要一个能在最前线证明过自己的记者。”


    “下周一给我答复。”


    “好的。”


    阿香推开门走出了办公室。她把背靠在墙上,把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揣进口袋里。


    华沙。这一去会比巴黎更危险,但威尔逊说得清楚,远东名额不多了。


    那么这就是目前她能回广州的唯一的机会,她决定和林晚意谈谈。


    周末,林晚意家的客厅。


    阿香把威尔逊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华沙,德国人,前线记者,下个月出发。


    林晚意一听就皱起眉:“你命不要了?巴黎还不够,现在还要去华沙。子弹可不认你是不是拿了记者证。我要是不阻止你,以后怎么面对谭巧音?”


    阿香喝了一口茶:“谭巧音还在广州等我。西关被炸了,她一个人,没有多少钱,也没有船票。我每在这里多待一天,她就在那边多等一天。”


    “华沙的表现对远东名额有帮助。林太太,我不是在找死,我是在找她。”


    林晚意看着她很久,叹了一口气:“你要去就去,别在这里煽情。记得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我以后没办法跟她交代。”


    “还有,记得写信报平安。”


    “Yes, madam.”


    周一,阿香站在威尔逊的办公桌前:“我去华沙。”


    威尔逊在派遣令上签了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跟我来,去见你的新伙伴,你们将会一起去华沙。”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汤姆逊靠在窗边翻一份波兰地图,另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会议桌对面,穿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齐耳短发,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年轻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阿香的脚步停了一下。


    “苏念安。”


    苏念安看了她好一会儿,松了一口气:“凌小姐,好久不见。”


    威尔逊有些意外:“你们认识?那更好了。苏是从曼彻斯特分社调过来的,语言天赋出众,德、法、西、英、俄五门语言,我们安排让她在华沙后方做报道,既然你们认识,配合起来应该更顺畅。”


    散会后阿香在走廊上和苏念安并肩走着,问她:“你在曼彻斯特待了多久了。”


    苏念安说:“下了船后就去那边了,然后入了《泰晤士报》从见习记者做起,刚转正就收到调令。”


    “主编说伦敦总社需要人,我自己也想往总社靠拢。总社的国际任务多,以后申请远东也有帮助。”


    苏念安顿了顿:“我想回远东,不久前,我看到了关于远东的报道。在日军的入侵下,我们的故土已经成了阿鼻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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