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阿香开始往那艘邮轮发电报。
每天一封,不管多晚,她都要坐在电报局的角落里等。等到门外的雾气从灰白变成深灰,街灯都亮了,也没有等到回信。
电报员都劝她:“Ling,海上信号不稳定,不一定能收到。”
她只是摇摇头,再递过去一份电报费。
晚上回到小楼,她一边给窗台上的花种浇水,一边胡思乱想。
如果谭巧音在船上,广播叫她名字,她一定会应的。如果收到电报,她一定会回的。
没有回应,是不在船上?还是……病了?
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沉得喘不过气。
她又向西关大院各发了一封电报,想问问街坊的近况。电报发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等了好些天,窗外飘起了细雪。
阿香想,大概是快过年了,邮局休沐了。
第37章 丝带
伦敦的十二月,街上到处是圣诞节的装饰,商店的橱窗里挂满了彩灯和槲寄生,集市上的南瓜、栗子和热红酒的味道混在一起,穿厚呢大衣的孩子们把脸贴在玩具店的玻璃窗上,冷冽的空气都带着热闹。
报馆里的同事都在讨论圣诞假期的安排,史密斯女士问阿香:“LING, 这是你在伦敦的第一个圣诞。打算怎么过?”
阿香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的爱人也快到伦敦了,到时候我们一起过。”
阿香下工走回小楼的路上,经过百货公司,她看着里头那棵挂满彩球的圣诞树,想着,她们将会一起过洋新年后,又再一起过中国新年。
到了在街角,她花摊上买了一小束槲寄生。又看见一条很长的墨绿色的缎带,她一起买了下来。
回到家她把槲寄生挂到门框上。
她想,等谭巧音来了,她要在这束槲寄生下面吻她,然后告诉她“洋人有个规矩,圣诞节的时候,站在槲寄生下面的人要接吻。”
谭巧音会说“什么破规矩,洋人的节日真麻烦。”说完,却还是会踮起脚,在那束槲寄生下面吻她。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掏出那条墨绿色丝带,缎面的,和谭巧音常穿的那件旗袍颜色一模一样。
到时候她会先给谭巧音戴个圣诞帽,女人会皱着眉说“什么鬼东西”,然后伸手去扯。她会按住她的手,然后给谭巧音看这条墨绿色丝带,说“我还给你准备了圣诞礼物。”
谭巧音会说“这怎么用的?”
她会说“这样用的。”
然后把丝带一圈一圈绕在谭巧音的手腕上,在她手腕内侧最薄的那片皮肤上系一个蝴蝶结。“这其实不是礼物,是包装。先把礼物包好,到了圣诞节当天再拆。”
然后谭巧音会瞪她,用那种又凶又娇的瞪法。
她会低头去吻谭巧音,说“圣诞快乐。”再把手伸进谭巧音旗袍的开衩里,手指顺着她的腿侧慢慢往上滑。
一边滑一边说:“丝带系在这里会更好看。不是手腕上,是这儿。”
谭巧音的呼吸会乱了节奏,手会攥紧她的肩头,但不会推开,只会,被欺负得眼眶发红却还是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然后她会在谭巧音的耳边说:“外面在下雪。我们家,很暖。”
阿香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抬眼看着
船期表上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只剩下不到一周,心想,不急,很快就到了。
第二天傍晚她从电报局出来,经过唐人街的那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幅放大的肖像照,有结婚的新人,满月的婴儿和全家福。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
老板正低头修底片,听见门铃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小姐,影相啊?”
阿香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在岭南大学门口拍的毕业照,她穿着学士服,谭巧音站在她旁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把照片放在柜台上,说:“老板,这张相,帮我放大。放很大。”
老板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阿香一眼。“多大?”阿香张开手臂比了个尺寸。
老板的眉毛差点飞出额头:“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放大到这样,是要做招牌还是要做广告?”
阿香说:“都不是,我要拿在手上。用最硬的纸板,到时候我去码头接人。她下船的时候要一眼就看到我。”
老板戴上老花镜说没问题,过了两天,阿香去照相馆取照片。
老板从暗房里拖出一个比她还宽的纸板递给她,阿香接过来放在墙边退后两步看了看。
谭巧音的脸被放大到占了整个画面,那双桃花眼比平时更清晰了。她满意地付了钱,还多给了小费。
阿香把照片扛在肩上走出照相馆。路上的人都回头看她,她不管,我的女人简直靓绝整个唐人街,给你们看到,都赚死你们了。
邮轮到港那天,阿香起了个大早,换上那件淡黄色改良旗袍,把记者证挂在脖子上,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林晚意在楼下等她,看见她从楼上扛着那张照片下来,整个人愣在了门槛上。那张照片太大了,扛在肩上像一块广告牌。阿香把巨相捧着,得意洋洋地看着林晚意。
林晚意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做什么?怎么捧起来跟捧遗像似的。”
阿香白了她一眼:“什么遗像。她没死,她今天就到了。”
她扛着相片走到Black fairer地铁站,走到当初来时那条街上,走到码头最前面。
泰晤士河上的汽笛一声接一声地响。邮轮的轮廓从雾里一点一点浮出来。阿香把那张照片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她手指攥紧了纸板的边缘。她想,谭巧音下船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这个,她会先愣一下,然后皱起眉,耳朵慢慢变红,她会说“凌见香你搞乜鬼!”
想到这,阿香的嘴角不住的翘起。
舷梯放下来,乘客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来。阿香把照片举得更高了些,她会看见的,她一定会看见的。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穿红色洋裙的不是,穿卡其色大衣的不是,穿花衫子的也不是。
乘客渐渐稀了,码头上的喧嚣声一点点沉下去,直到一个船员走过来收舷梯。
阿香冲上去拦住他,把照片靠在身旁,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电报:“这个乘客,Haau-Yam Taam,你见过她吗?她在这艘船上吗?”
她的英文说得又快又急,船员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她,摇了摇头。
阿香站在那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晃得人眼睛发酸。她把照片靠在码头栏杆上,退后一步看着谭巧音的脸。
“阿香,下个月还有一班船。”
林晚意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张放大的照片:“到时候我们再来接。”
阿香看着那艘邮轮,它静静地泊在码头边,像一个巨大的谎言,她问:“林太太。她是不是根本没上船。”
林晚意没有回答。阿香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回到自己的小楼里,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拿出那条墨绿色丝带,缠在自己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直到指尖微微发白,然后松开,丝带滑下来落在空荡荡的枕头上。
……
林晚意托的人辗转找到了一位从广州撤出来的航运公司职员。
此人姓莫,以前在深圳墟码头做票务,认得谭巧音,八姑的名号在西关码头上无人不知。
莫先生说那艘船确实从深圳墟出发过,但在香港停靠时遇上了海员工会罢工,所有中国海员离船回国参加抗日,船被迫返航,回了广州。
之后船修整了几日再次出发,但登船的是另一批乘客。谭巧音的名字不在这一批乘客里,她根本没有上那艘船。
阿香听完,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问:“现在西关如何了?”
林晚意说:“莫先生说那边是重灾区,轰炸了好几轮,楼塌了大半,已经没什么人住了。”
阿香闭上了眼睛,心里算那艘船的时间:从深圳墟出发,到香港,罢工,返航,再次出发。
谭巧音不在这批乘客的名单里,她回了广州,她没能再上船。
她在广州,在不在那片被炸成废墟的西关?在不在那栋被炸塌的骑楼里?
她坐起来打开灯,把她从报社带回来的所有关于华国的报纸摊在桌上。她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广州,轰炸,西关,伤亡人数。
有一则关于广州轰炸的报道。篇幅不大,措辞克制:
某月某日,日军对广州西关一带实施空袭,多栋民居被毁,伤亡人数尚在统计中。报道末尾附了一小段关于学堂的简讯:西关某学堂在空袭中严重损毁,师生多人下落不明。
阿香的手开始发抖,眼泪滴在报纸上。她用手指去擦,越擦越糊,那四个字被水渍洇开了。
西关被炸了,学堂被炸了。阿玲、阿敏她们在那里吗?轰炸的时候,阿玲那么胆小,打雷都会缩在课桌底下不敢动,方先生在她旁边吗?有没有帮她剥了一颗花生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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