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巧音把那封电报信揣在了身上,还带了些干粮。
提着旗袍下摆,跨过满地碎瓦往防空洞走。
刚走几步,看见文昌巷口站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穿件脏兮兮的花布衫,头发乱蓬蓬糊在脸上,哭得撕心裂肺。
谭巧音弯腰一把捞她起来。女孩在怀里拼命挣扎,小手往身后伸,哭喊着:“妈妈!我要妈妈!”
谭巧音拍着她的背,低声哄:“不怕,不怕。”
她抱着孩子往前走,脚边全是碎砖、玻璃碴和倒塌的骑楼断壁,走不快。女孩哭累了,蜷在她怀里啜泣。
远处又响起低沉的轰鸣声,第二轮轰炸开始了。
防空洞还有段距离,不远处炸弹炸开的气浪掀过来,谭巧音抱着孩子闪到旁边一栋结实楼房的墙角下,蹲下来用身体护住她。
这时女孩突然伸出手,朝一个方向喊:“妈妈!妈妈!”
谭巧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女人被压在倒塌的廊柱下,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脸上全是灰土和血。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喜儿……喜儿……”
女孩尖叫起来。谭巧音来不及抓住,她已经从怀里挣脱出去,跌跌撞撞朝女人跑过去。
“别去!”谭巧音追了两步。
女孩跑得很快,扑到女人身边。女人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想去摸她的脸。
那颗炸弹落下的时候。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谭巧音被气浪掀翻在地,眼前白茫茫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在碎瓦砾上。刚才母女站着的地方,只剩一个焦黑的大坑。
女孩,女人,都不见了。
只有漫天落下的尘土,和一片飘到她脚边的、脏兮兮的花布碎片。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跑过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拖回防空洞。她滑坐在了阴冷的角落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
阿玲快走到文昌巷时,第一颗炸弹落了下来。
地面猛地一震,她手里的教案散了一地。
她下意识跟着人流跑了几步,突然一惊:方先生还在学堂。
没有半分犹豫,她立刻掉头,逆着人流往学堂的方向冲。
学堂的门廊已经塌了一半。碎砖烂瓦堆在门口,玻璃窗全被震得粉碎。阿玲用袖子捂住口鼻,扇开眼前的灰尘,一脚深一脚浅往里走。
办公室是空的。她又往校舍走,一间一间推开教室门,喊着“方先生”,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
推开最后一间教室门时,她看见讲台塌成了废墟,碎木片里露出一截天青色的布料。
那是方先生常穿的那件长衫的颜色。
她的心猛地沉到底,扑过去跪在地上,十指扒着碎砖和木板,指甲磨翻了也没知觉,满手是血也浑然不觉。
“先生!先生你应我一声!”
她一边扒一边喊,声音发颤,连身旁炸响的轰鸣都听不见了。
其实空袭警报刚响时,方先生就抱着那只装满教案和珍藏诗集的藤箱,从学堂侧门撤了出来。她跟着人潮往后山跑,到防空洞边上时,她弯着腰大口喘气,回头望了一眼学堂。
刚好一颗炸弹落在她刚才跑过的走廊上,炸飞了半边屋顶。
林先生看见她,连忙喊:“方先生,你没事太好了!阿玲呢?”
方先生愣了一下:“阿玲不是先回家了吗?”
“我刚才在校门口碰见她!”林先生急得声音都变了,“她听说办公楼还没撤干净,转头就往校舍那边跑了,说要找你!”
方先生一向淡然温和的脸,瞬间失了色。
她把藤箱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回冲。
“不要回去!太危险了!”林先生在身后喊。
方先生头也不回,冲进了弥漫着浓烟的校舍。她扶着墙壁往前摸索,灰尘呛得她直咳嗽,推开最深处那扇虚掩的教室门时,一眼就看见了趴在瓦砾堆里的人。
一根落下的木梁压在阿玲后背上,她双手全是血,指尖的皮肉被碎砖磨得翻开,还在无意识地轻轻颤动。
听见门响,阿玲颤着睫毛看清来人,沾着尘土的唇角轻轻扬了起来:“方先生,你没事就好。”
方先生蹲下来,双手扣住木梁的一端,咬着牙往上抬。木梁纹丝不动,她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你快走……”阿玲声音很轻:“这里危险。”
方先生没说话,攒着力气再抬,再抬,“咔”的一声,木梁被她掀到了旁边。
方先生说:“我们一起走。”
她伸手去拉阿玲的手腕,想把人扶起来,触手却一片温热的黏湿。
方先生低下头,才看见一根断裂的桌腿从阿玲的腹部捅穿出来。血已经浸透了她的布衫,还在慢慢往外渗。
“先生……我已经走不动了。”
方先生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一把扯下自己长衫的下摆,想要按住那个窟窿,可那根断裂的桌腿无比刺眼地插在那里,她一向从容温柔的脸上此时被灰土沾污,头发也散了。
一向从容温柔的人,脸上沾着灰土,头发散了半边,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却还在努力稳着:“不怕,我去叫人,我把医生叫过来。”
“不会有人…”
“我一定会把医生带过来的。”
她说着就要起身。
一只手轻轻的握住了她。
她回头看见那双眼睛弯起来,两颗梨涡里盛着哀戚,也盛着安然。
阿玲轻声说:“先生,给我念《诗经》吧。”
“等你好了,念多少都可以。”方先生喉头发紧:“你等我回来。”
阿玲握得更紧了些,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陪我,好吗?我想听你念《关雎》。”
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她慢慢跪坐下来,把人轻轻揽进怀里。
阿玲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越来越轻。
方先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只是尾音带着极轻的颤: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阿玲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嘴角挂着如愿的笑。
方先生念诗的声音真好听,像春天的风,和过去许多年里的每一次都一样。
“先生,我很喜欢你——”阿玲顿了顿:“念诗。”
“爱玲,我也很喜欢你——”方雅知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如水:“听我念诗。”
阿玲轻笑一声,带着两个人才懂的默契与安然。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念诗的声音还在继续,阿玲的手指轻轻攥住了方先生的衣角,眼睛里的光渐渐涣散,轻轻唤了一声:“雅知。”
方雅知温润地笑了,指尖抚过她的发梢:“你还是第一次唤我名字。”
爆炸声还在继续,走廊尽头又塌了一片。
方雅知的手指还抚在阿玲的发间,嘴唇贴着她冰凉的额头,继续念着那首没念完的《关雎》,直到瓦砾和灰尘将她们覆盖。
*
伦敦的雾总是散不干净。
阿香每天准时起床,在街角买份三明治,然后走向报馆。
见习工作从整理通讯稿、翻译法新社电讯开始,慢慢她也能跟着资深记者跑外勤。她去采访过东区的防空演习,写了几篇华人社区物资募捐的报道,署名“Ling Gin Heung”,工工整整印在版面角落。
这天戴着夹鼻眼镜的史密斯女士把她叫进办公室,递过来一张正式记者证。
史密斯女士推了推眼镜说:“恭喜你,试用期通过了。下月起转正,薪水涨三英镑。”
阿香接过证,指尖摸着上面的“PRESS CARD”字样,心里美滋滋的。
等谭巧音来了,就把记者证往她面前一递,挑眉问:“谭老板,我现在是正式记者了,有什么奖励?”
想到这儿,她恨不得立刻下班就去林晚意家打听消息。
每天下班回来,阿香第一件事就是去敲对面林晚意的门,问有没有消息。
林晚意总是摇头说:“再等等,海上信号差是常事。从深圳墟到伦敦,正常航程两个月,绕道要三个月,算日子也快了。”
有天傍晚她从报馆回来,正要上楼,林晚意在对面叫住了她。
对方的表情很复杂,阿香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林晚意把纸条推给她说:“航运公司那边回了话。船确实在太平洋上,预计三周后到港。但船上用广播呼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叫谭巧音的乘客来应。”
“她可能晕船,在房间里躺着没听见。”阿香立刻接话,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说服对方,也像在说服自己,“她英文很好的,听到一定会应的。可能只是没留神。”
林晚意看着她说:“我已经让他们继续查了。船到港的日期我拿到了,到时候我们去码头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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