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救了我一命。”她声音沙哑,“已经是第三次了。”


    “你救了我三次,我欠你三条命。”


    苏念安摇了摇头:“也靠你自己稳。刚才你要是真跳下去,我拉不住的。”


    她顿了顿,看着阿香的眼睛,“你会找到她的。”


    阿香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你。你也一样。到了英吉利,不管投奔谁,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会平平安安的。”


    苏念安笑了,从口袋里拿出铅笔和纸条,写下一个地址递给她:“这是我亲戚家的地址。到了英吉利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


    阿香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靠在船舷上,望着这片看不到尽头的灰蓝色海面,轻声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了。”


    苏念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到了就知道了。不管怎样,先到了再说。”


    *


    谭巧音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漂了多久。


    跳下去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那艘船。


    可海水灌进口鼻,她划了几下便开始往下沉。最后一刻有人抓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拖回了码头石阶上。


    她趴在石阶上,咳出好几口混着柴油味的脏水,抬起头望着船消失的方向,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回过神时,防空洞的人流正往这边涌,她跟着人群走了进去,蹲了一整夜。天亮时走回西关,大院万幸没有被炸。


    她一个人坐在天井的藤椅上,手里夹着没点的烟斗,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午后她去打电话,拨了好几个号码,接线员都说无人应答。她又去找了陈司令,是她和林晚意共同的熟人。


    陈司令说:“广州口岸的客运船票早停售了,但宝安县深圳墟的码头还能用。从那里坐船到南洋,再转去英吉利,是目前唯一的路。”


    谭巧音给了他一笔数量不少钱,换到了一张下个月的船票。


    从陈公馆出来时天色近黄昏。谭巧音走在麻石街上,整条街空荡荡的,没有摆摊的小贩,没有士多门口闲聊的街坊,连鸡公福“鸡公榄啊”的吆喝声都听不见了。


    她刚推开趟栊门,管邮差的阿生就追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电报:“八姑!你的加急电报!说是从海上发来的,船台无线电转了三道才到,差一点就丢了!”


    谭巧音倏地回头,伸手接过电报。


    纸边磨得起了毛,油墨晕开了一小片,只有短短十二个字,一笔一划都看得她指尖发颤:


    “巧音吾爱吾安抵英即联络 香”


    那是阿香的字,是从那艘开走的船上,飘过来的平安信。


    她站在天井里,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在“吾安”两个字上摩挲着。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心里嘀咕:这孩子,命倒是好,在船上还能抢到电报名额。


    可看到“抵英”两个字,心里又泛起一阵涩。人已经往更远的地方去了,她这边的船,还要等下个月。


    目光落到“吾爱”两个字上。


    这孩子才走了几天,在邮轮上就学会了洋人那什么罗曼蒂克了,还吾爱。


    她望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再等等,等船票到了日子,我就去找你。


    一个月过去,谭巧音坐上前往深圳墟的火车,广州城内的警报声又响了。她隔着车窗看着这座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城,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顺利地上了船,船在海上开了一日,在湾仔码头停靠了,一停就是两日。


    大家正疑惑时,消息传来了:香港海员工会成立后迅速策动了多轮罢工,停泊在香港海面的中外轮船上的海员全部回国,支援广州。


    谭巧音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举着横幅喊着口号。她攥紧了船舷,手指冰凉。


    她又回到了广州。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


    第36章 凄绝的戏


    船靠岸那天,阿香是第一批冲下船的乘客。


    她抱着藤箱在码头人群里穿梭,一眼找到电报营业点。柜台后的报务员头也不抬,递过来一张空白电报纸。


    她给谭巧音写了一封。


    想了想,她又写了一封发去西关学堂。


    付了两倍的加急费,报务员说半天就能送到。她便在营业点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等。


    此时广州已是半夜,伦敦才刚清晨。营业点人来人往,她眼睛熬得通红,心如乱麻。


    傍晚时分,她终于等到了加急回信。


    是阿玲发来的,只有五个字:“八姑已上船。”


    阿香把电报纸紧紧按在胸口,眼泪漱漱往下掉。擦干净眼泪,她抱起藤箱,转身去找林晚意的住处。


    阿香把写着林晚意伦敦住址的纸条递给巡街女警,女警低头看了眼地址,笑着指了指远处,放慢语速说:“坐地铁到黑衣修士站。”


    阿香谢过她,提起行李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入口是座铁质拱门,镶着圆形的“UNDERGROUND”标志。她到售票窗口排队,售票员从窗口递出一张薄薄的纸票。


    站台墙壁贴着白色瓷砖,在电灯下泛着微光。乘客们穿着得体,行色匆匆。列车咔哒咔哒驶进站台,阿香走进车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气息,混着淡淡的煤烟味与旧皮革味。


    车厢里人不算多,她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额角的伤口还没长好,眼底泛着青黑。


    要是谭巧音看见,肯定又要骂人了。


    出了地铁走了一段路,在十字路口走岔了又折回来,对着纸条找到地址时,眼前是小巧精致的独栋花园洋房。阿香走上台阶按了门铃。


    门开了,林晚意穿一件藏青色家居袍,手里拿着咖啡杯,目光往她身后探了探:“来了。谭巧音呢?”


    阿香声音低哑:“林太太,谭巧音她……”


    林晚意脸色一沉:“进来说。”


    阿香在沙发上坐下,把码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林晚意指尖揉了揉眉心:“我会托人打听她的船号,用电报跟广州那边通消息,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你,林太太。”


    “不用谢我。”林晚意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推到阿香面前,“巧音早把钱打过来了,对面那栋小楼是你们的,离报馆近。”


    阿香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眼眶一下子热了。


    林晚意语气放柔了些:“她什么都替你想好了。所以她现在,一定也在想办法联系你。”


    阿香在小楼里安顿下来,当天下午就去了《泰晤士报》报馆。


    她把主编的推荐信递上去,接待的是位头发灰白的老编辑,戴着夹鼻眼镜,把推荐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就是Ling?”老编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见习记者证递给她,“先从见习做起,明天来报到。”


    阿香把记者证揣进口袋,推开报馆门走上伦敦街头。


    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红砖白窗的楼房上。她站在街边,望着对面那栋属于她和谭巧音的小家,脚步和期待一样,轻轻雀跃着。


    “今天还早,去买些花种吧。”她轻声对自己说,“妈妈最喜欢玫瑰花了。”


    *


    回到西关大院那天,天井的玉兰树落了一地花。


    谭巧音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没点的烟斗,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船票作废了,海路封死了。


    她把阿香发来的电报从贴身衣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对着电报信哑声说:“我一定想办法过去。”


    广州城里,警报声响过太多回了。


    人们从防空洞进进出出,从担惊受怕到麻木,再到听天由命的从容。


    只有警报,不见空袭。渐渐有街坊敢出来走动,菜市场也重新摆了出来。


    金医生坐在屋里听收音机,听见警报响也没动;巷口卖菜的阿莲,还在跟兰姨讨价还价。


    “又响了,虚晃一枪。”大家麻木地说着。


    而大院里有个男孩仰着脸望天空,伸出手指,一架一架数着从云层里钻出来的黑点。


    “一架,两架,三架……”


    数到第五十九的时候,第一颗炸弹落了下来。


    爆炸声吞没了一切。


    骑楼的窗户被气浪震碎,玻璃碴子像雨一样泼下来。


    “日本人扔炸弹了!”


    “快进防空洞!”


    谭巧音起身就往外跑,冲到巷口时脚步猛地顿住,那封电报信还在妆台抽屉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骑楼,咬了咬牙,还是转身冲进了防空洞。


    外面一声接一声的爆炸,有颗炸弹落在附近,整个防空洞都在抖,灰尘从天花板缝隙里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喊了声:“走了,飞机走了!”


    人们陆陆续续缓过神,有人喊:“赶紧回去拿食物和水,拿了就回来,别逗留!”大家纷纷应和,脚步匆忙又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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