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红了眼眶。


    张敏的眼眶也热了,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在小镇长大时,她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藏着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可到了广州,看见女同学大大方方给阿香递情信,看见阿玲坦坦荡荡喜欢方先生,好像这本来就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庆幸生在这样的年月,可又叹了口气。阿玲和方先生之间,哪里只是喜欢那么简单。师生名分,长幼有序,隔着天大的鸿沟。


    万幸她和阿香只是同窗,没有别的枷锁,总不能再雪上加霜了。想到这里,她悄悄看了阿香一眼,脸颊染上了天边的落霞。


    阿香听着好友的剖白,只觉得自己可笑。


    阿玲敢在冷场的时候举起手,敢一步步往那个人身边靠。可她呢?


    她说“等我”,说“来日方长”,可她真的做了什么?不过是守在骑楼里,仗着谭巧音的心软,日复一日索取她的触碰、她的拥抱、她的纵容。


    她从没认真想过,真在一起了,谭巧音要面对多少闲言碎语,要扛多少压力。


    从前觉得阿玲傻,现在才知道,阿玲才是真的勇。至少她在脚踏实地地靠近,不像自己,只会等着谭巧音从壳里走出来。难道就凭几句少年意气的话,人家就会把后半辈子都赌上?


    巷子里很静,只有三个各怀心事的少女,脚步声轻轻落在麻石路上。


    阿香回到骑楼时,谭巧音正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翻账本,“回来了?”


    阿香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抬眼看着她,语气郑重得像在许诺:“谭巧音,我会考得上好的大学。我会做个有本事的人,赚好多钱给你使。”


    谭巧音眼波里漾开温柔的赞许,伸手抚上她的脸颊:“难得今日不反骨,好,我等着那一日。”


    说完她很快别过脸,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快去饮汤!不要次次都要我叫,自觉点。”


    *


    周末阿香约了同窗来家里温书,提前跟谭巧音报备过。


    谭巧音说:“煲了糖水,温完书就可以吃。”


    三人搬了小板凳围坐在天井里。阿玲带了自己整理的国文笔记,满满当当写了大半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阿香翻了两页啧啧称奇:“不愧是方先生座下第一高徒,你算术也这么认真,早考第一了。”


    阿玲嫌她口水多过茶,拿起她的英文笔记开始对答案。


    谭巧音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过来,阿玲常来,熟络地叫了声“八姑”。


    她点点头,把茶壶搁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敏身上。


    这就是那个总给阿香带吃的孩子?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就让人舒服。


    张敏对上她的目光,一时忘了言语。眼前的女人未施脂粉,五官精致。只淡淡一笑,眼角眉梢就漫出天然的妩媚。立在那里,举手投足全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优雅。


    她心里一紧,手忙脚乱站起来:“姨姨好,我是张敏。”


    谭巧音笑着看她:“你好,同学仔,坐吧,不用拘礼。”


    学习到中途,谭巧音又过来添了一壶茶。她靠在廊柱上,手里夹着烟斗,听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讨论算术和洋文。


    张敏的目光总往阿香身上飘,阿香念洋文时她看,阿香翻笔记时她也看,眼里亮亮的。


    这些谭巧音都看在眼里。她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漫开,把她的神情遮得晦暗不明。


    傍晚阿玲先走了。谭巧音端出糖水,让她喝碗再走。张敏接过碗小声说:“谢谢姨姨”,动作规矩,态度恭敬,很有教养。


    谭巧音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张敏,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阿香?”


    张敏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碗沿上。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来时直视着谭巧音的眼睛,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是。我喜欢阿香。”


    谭巧音看着女孩眼里温润的光,把烟斗搁在桌上,声音很柔:“喜欢是件很美好的事。有人喜欢她,是她的福气。”


    张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临走前她向谭巧音鞠了一躬。阿香从灶房追出来送她,张敏道了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


    阿香回到天井,谭巧音正望着趟栊门的方向出神,听见动静才收回目光,说了句:“张敏是个好孩子。”


    阿香晃了晃脑袋:“优秀带动优秀罢了。”


    谭巧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夜里阿香洗完澡,推开主卧的门。谭巧音靠在床头翻账本,听见门响抬了抬眼。


    阿香刚要往被窝里钻,手腕忽然被按住了。


    谭巧音合上账本,语气坚定:“从今天起,缓解结束。”


    阿香愣在原地:“这么突然?”


    谭巧音望着她,眼神温和却不退让:“拍拍是缓解,吃奶也是缓解。那时候你年纪小,青春期冲动,我是妈妈,搭把手也就算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你长大了,马上要考学,以后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这些事,不该再找妈妈了。去找同龄人,找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让那个人陪你,张敏是个好孩子。你总不能一辈子当妈宝女。”


    阿香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眼神里带着点狡黠:“谭巧音,你是不是吃醋了?”


    谭巧音拿起账本重新翻开,眼皮都没抬:“你是吃多了大头菜发梦?快回你房睡去。”


    阿香本来还想耍赖撒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白天在街上想的那些事还沉在心底——她不能总仗着对方心软得寸进尺。


    她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攥了攥,转身退出了房间。


    “早歇,谭巧音。”


    门轻轻带上,屋里恢复了安静。


    谭巧音盯着账本上的字,看了许久也没看进去一行。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有点乱。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


    孩子还小,路还长,总不能跟着她耗在这见不得光的日子里。


    是妈妈,就该做妈妈该做的事。


    第20章 你俩谈上了?


    回自己房间后,阿香失眠了整整三夜。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把同一件事翻来覆去想无数遍,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张敏的心意她知道,可她心里装着谁,装了多少年,自己比谁都清楚。


    听见谭巧音那句“去找同龄人”时,她是气的。气她把自己掏心掏肺的喜欢看得那么轻,气她三言两语就把这些年的拉扯、那些夜里的相拥全归成了“小孩子青春期的一时冲动”。


    她攥紧被角咬着唇,好几次想冲出去问她:你摸着良心说,那些夜里你抱着我的时候,真的只当我是小孩?


    可冷静下来,又懂她的顾虑。


    这世道容不得她们母女明目张胆地好,她年纪小,还能说是不懂事,可谭巧音不一样,她是西关人人认得的八姑,要立住门面,要撑着这一大家子生意,半步都错不得。


    懂归懂,但想念丝毫未减,反倒因为刻意拉开了距离,越演越烈。她试着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锁进这间漏过雨的小房间,结果只把自己熬得眼下青黑一片。连阿玲都问她是不是夜里去偷番薯了。


    她又想,也许换个方向真的不一样?


    也许谭巧音说得对,她只是太依赖那点体温,只是从小到大没见过旁人的好。把这份依赖转到另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身上,是不是就能顺顺当当地走回“正轨”?


    带着破罐破摔的赌气和自欺欺人的侥幸,这天傍晚的教室里,张敏把抄好的笔记放回她手上,指尖轻轻勾过她指节时,阿香没有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躲开。


    她望着张敏泛红的脸颊问:“阿敏,你喜欢我?”


    张敏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低头飞快瞥阿香一眼,又迅速垂下眼,指尖绞着笔记本边角,轻轻点了点头。


    阿香弯了弯腰,凑得近了些,鼻尖擦过她的额发:“是哪种喜欢?”


    女孩见她凑近,眼尾都烧红了。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是想牵你手的那种。你笑我就跟着开心,你皱眉头我也跟着难过。”


    “我想每天早上第一个见到你,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跟你说晚安。”她的眼里水盈盈:“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不是朋友,不是同窗,是旁的、只能对一个人好的那种。”


    阿香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晃了晃神。


    以前向谭巧音表白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时候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就算被拒绝也要摊出来。她太知道这份摊开的心意有多重了。一句话,就能定一个人的悲欢。


    她收回神,语气坦荡地说:“那我们试着恋爱吧。但说好,心思还是要放在考学上,不能耽误功课,好吗?”


    张敏的表情从紧张变成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圆圆的,愣了一会才用力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来,轻轻握住阿香的手。


    阿香低头交握的手,嘴角扯了扯,轻轻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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