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转头看她一眼:“林太太人好嘛。”
林晚意也朝她一笑:“凌小姐懂事。”
谭巧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她指尖无意识搅了搅杯沿,正好灶房水开了,便站起身:“我去拿点心。”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谭巧音的脚步声一消失在竹帘后,阿香和林晚意同时放下了茶杯。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方才的热络像层薄纱,轻轻一揭就落了地。
林晚意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姿态依旧从容:“凌小姐,我对巧音的心思,不止是生意伙伴和朋友。”
阿香脸上没露半分意外,直视着她的眼睛:“真巧,林太太。我也是。”
她歪了歪头,笑眼里带着警惕:“不过,我们俩在同一张户籍册上,名正言顺住一个屋檐下。”
林晚意微微一笑,语气是成熟女人对年轻人莽撞的包容:“你叫了她这么多年妈妈,她早听习惯了。人一旦习惯了‘妈妈’这个称呼,就不会往别的地方想。”
她声音很轻很柔,落下来却格外扎耳,“你叫她妈妈,她就永远把你当女儿。我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阿香嗤笑一声:“林太太果然比表面看起来厉害。但有件事你忘了。”
她拿起分茶器,给林晚意添了杯茶:“我住她家里,每天早上她给我备早餐,每晚我帮她揉膝盖。我知道她哪天要收租,什么时候该煲汤。”
她给自己也添了一杯,语气笃定:“而你,只是个来做客的。”
林晚意扣茶礼的手指停在桌上,偏头看阿香,笑颜如花。
她端起茶杯微微举了一下:“凌小姐,你也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
阿香也举起茶杯回敬:“彼此彼此。”
两人隔着茶几对视,目光里有针锋相对,也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谭巧音端着点心从灶房出来时,客厅气氛又变回了客客气气的样子。
阿香和林晚意正聊着墙上挂的油画,林晚意说早年随家人去西洋学过画,阿香说她的同窗也擅长画画,改日带来给她看看。
两人说话都带着笑,语气再正常不过,可谭巧音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
“点心来了。”她把碟子搁在茶几上,拿起水煲给茶壶添热水:“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林太太与她先夫学画。”
“聊凌小姐同窗密友送礼。”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随即对视一眼,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几乎同步。
谭巧音奇怪地看着她们:“你们俩在摆什么大龙凤?”
从那天起,林晚意每次来骑楼,客厅的气氛都格外有看头。
阿香会守在谭巧音身边端茶递水,递茶时顺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又亲昵。
林晚意则用更从容的方式回敬,从不抢这些伺候人的差事,只坐在那里,用温柔低沉的声音和谭巧音聊生意风向、聊各地奇闻、聊港澳销路,话题总能勾得谭巧音全神贯注,一聊就是大半天。
阿香坐在旁边插不上嘴,只能把茶壶搁得比平时重一些。谭巧音便会看她一眼,伸手拍拍她的背。
每到这时,林晚意就会慢悠悠补一句:“你们俩啊,真是母慈女孝。”
阿香笑着应下,等林晚意低头喝茶时,偷偷翻了个白眼。
林晚意临走时,总特意对阿香说一句:“凌小姐今天泡的茶很好喝。”
话是客气话,眼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茶我喝了,但你守着的这个人,我不打算放手。
夹在中间的谭巧音,总露出点微妙的神色。她不是完全没察觉,只是隐约摸到那层暗流的边,又下意识往回缩,不肯往深了想。
送走林晚意,谭巧音靠在藤椅上,看着阿香收拾茶具,杯碟磕得叮当响。
谭巧音说:“你在跟林晚意置气?”
阿香手一顿:“没有。”
“没有?”谭巧音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每次跟她说完话,茶壶都要多洗两遍。”
阿香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好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她怕林晚意说的是真的,怕“女人的身份”这几个字,真的在谭巧音心里占了分量。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我就是怕生。”
“你会怕生?”谭巧音饶有趣味地看着她,“隔壁六婆表姨妈家的狗刚生崽,你都能蹲那儿八卦半天。”
阿香嘟囔:“那不一样。要是以后家里多个人,我怕不习惯。”
谭巧音看着她,眼波里的笑意慢慢沉了下来。她伸手把阿香拉近些,手指在她后脑勺轻轻抚着。
谭巧音说:“傻女。怕什么,妈妈爱你,这个家永远都是你的。”
阿香手指攥着衣角,很想问一句“是哪种爱”,可不用想也知道,谭巧音的答案一定是她不想听的那个。
她把脸埋进谭巧音的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阿香吃奶时嘬得格外用力。
谭巧音嘶了一声,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攥了一下,嗔道:“你今日是跟谁过不去,拿我出气?”
阿香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嘴唇又用力一吮。谭巧音浑身猛地绷紧,抬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轻点!没良心的家伙。”
阿香松开嘴,抬起头看着她。谭巧音靠在床头,眼尾泛着浅浅的红,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偏还要板着脸瞪人。
她心里那股闷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反倒漫上点得意。
林晚意再能耐、再体面,也见不到谭巧音这副模样——眼眶发红,嘴硬骂人,却还乖乖送入她嘴里。
这是只属于她的,藏在趟栊门里的秘密。
第19章 断奶
考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阿香、阿玲和张敏并排坐在操场边剥花生透气。
张敏如今和她们混熟了,早不是当初逗两句就缩壳的小乌龟。话还是不多,但在两人面前能自然地笑、自然地接话。有时阿玲讲个笑话,她笑得比谁都大声,笑完才觉失态,捂着嘴耳根红一片。
阿玲把花生壳捏得咔嚓响:“你们想好考哪个学校没有?”
阿香说:“还没完全定。听说燕京大学文史科最好,南京的国立中央大学也不错。”
张敏剥花生的手猛地停了。“北平?”她抬头看着阿香,声音有点急:“你要去北平吗?”
阿香说:“只是考虑,还没定。”
阿玲说:“你也可以考岭南大学啊,就在广州,离家又近,到时候我们还是同窗。”
阿香点了点头:“也在考虑范围内。”
张敏望向远处的榕树,声音轻快了几分:“岭南大学好。广州好。”
阿玲转头撞了撞她胳膊:“敏啊,你想考哪里?”
张敏正走神,被问得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凌见香。”
风停了一瞬,三人俱是一怔。随即阿玲笑得前仰后合,花生壳从膝上哗啦啦往下掉,一边笑一边拍大腿:“你要考凌见香!那是什么大学!我怎么没听过!”
张敏悔得肠子都青了,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烧到脖子根,两只手乱摆:“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还没想好!”
阿香也笑了。阿玲看着闹得欢,但那笑着的眼底却藏着点复杂的微光——有同情,也有了然。
阿香很快转了话题,把花生壳拢到一边:“国文比赛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话题岔开,张敏脸上的红潮慢慢退下去,手指还无意识地揉着花生壳。
国文比赛的事,是前几日方先生在课上说的。市里办国文竞赛,每个学堂要推一名代表。
方先生站在讲台上等了许久,教室里鸦雀无声。考学压力本就大,谁还有精力凑这个热闹。
她翻了一页名册,语气淡淡的:“既然没人自愿,那我随机选一位。”
话音刚落,阿玲直直举起了手:“先生,我参加。”
方先生看着她,温和地笑了一下,在名册上勾了她的名字。
下课后阿香和张敏围到她桌边。
阿香说:“你吃错什么了?从小到大没见你爱凑这种热闹,还有空温书?”
阿玲把课本塞进书包:“勤力点不就有了。我舍不得让方先生的话落在地上。你们没看见她的样子?安安静静说‘随机选一位’,随随便便什么人都配吗?我不要她随机选,我要她选我。要让她知道,她的选择里,从来都有我。”
她说完把帆布包甩上肩头,眼睛弯出两颗梨涡:“福兮祸之所倚。”
走在回家的麻石街上,阿玲还在念叨:“其实每天能看见她笑,就很好了。”
阿香和张敏走在两边,听她讲要好好念书,考师范,当老师,像方先生那样站在讲台上,把她教过的东西教给更多人。要跟着她的脚步,走她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走到她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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