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走近时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阿敏,你今日……很不一样。”
张敏的脸慢慢烧起来,低头扯了扯裙摆,睫毛扑闪扑闪的:“我阿妈说来看戏要穿得体些。会不会很奇怪?”
阿香认真地说:“不奇怪,很好看。”
张敏头埋得更低,指尖紧紧攥着裙边,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
阿香笑着跟她聊起海报上的剧情。没一会儿方先生也到了,今日没穿学堂里的素色长衫,换了条藏蓝色马面裙,配月白色短袄,头发挽在脑后,鬓边别了枚素银发夹,温婉得像从诗经里走出来的人。
阿玲也正好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举着几包油纸包好的小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了来了!对不住对不住,排队的人多得像水蛇春那么长!”
她把话梅、花生糖、炒栗子一股脑塞给阿香,“拿着拿着,给你们买的,进去边看边吃。呼,幸好没迟到。”
阿香接过吃食分给张敏:“你攒局还迟到,好意思。”
阿玲朝她翻了个白眼,转头看见方先生,目光一下就粘住了,挪都挪不开。声音降了个调,连语速都慢了:“先生,您真的来了。我以为您不会来。”
方先生莞尔:“我也想看这部戏很久了。谢谢你的票。”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小包糖果递过去:“这个给你,西洋的太妃糖。”
阿玲接糖时手指微微发抖,小心翼翼揣进口袋里:“谢谢方先生。”
说完两人相顾无言。
张敏在旁边帮腔:“方才等了半日,爱玲同学架子好大。”
阿香跟着打趣:“可不是,比先生还难请。”
阿玲作势要敲阿香的头,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戏院。
座位在中间偏前,刚好能把整个银幕收进眼里。
阿玲坐在方先生旁边,心跳快得手直抖,捏着颗花生糖半天剥不开。方先生接过去替她剥好,塞回她手里,轻声说专心看电影。
阿玲握着那颗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
黑白画面里,年轻女孩们穿着统一制服,在严苛校规下压抑着心意。
女主角站在舞台上,用颤抖的声音念出台词时,整个戏院静得只剩放映机转动的咔咔声:“您给了我信仰,给了我勇气,让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谁。”
阿香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扶手。银幕的光影明明灭灭落在脸上。
戏里的女孩,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们和戏里的区别,不过是国籍和制服的颜色。
她侧头瞥了眼旁边的两人——方先生全神贯注看着银幕,阿玲嘴唇微微张着,眼里闪着光,两人的手叠在同一个扶手上,都没察觉。
阿香暗暗笑了笑,想偏头跟张敏打趣一句,却见她也盯着银幕,手指死死攥着裙摆,便又转了回去。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时,四个人都没立刻起身。阿玲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的花生糖。张敏低着头,用指尖悄悄擦了下眼角。阿香深深吸了口气,把手里的空油纸揉成一团。
阿玲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涩:“那个老师……她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方先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理了理马面裙的褶子:“出去走走吧。江边风凉快。”
她说这话时声音和平时讲课一样温和,眼角却也泛着点红。
阿玲把口袋里的太妃糖拿出来分给大家,几人吃着糖散步,情绪慢慢缓和了些。
阿香有意让阿玲和方先生独处,便拉着张敏放慢脚步,落在了后头。
四人两两沿着长堤慢慢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味和远处货船的汽笛声。
阿玲忽然说:“我以后想当老师。像方先生一样,当个好老师。”
方先生转头看着她,晚风把额前碎发吹乱了。她伸出手,把那几缕乱发轻轻拨回去,指尖擦过阿玲的耳垂:“你会是个好老师的。”
阿玲不假思索握住了她的手,又立刻缩回去:“谢谢方先生。”
方先生轻笑一声,扶了扶她的肩头继续往前走。
后面,张敏一直红着耳根,隔着两拳的距离跟阿香并排走,总落后半步,目光悄悄落在她的侧脸上。
阿香回头看她:“阿敏,今日我很开心。谢谢你。”
张敏愣了一下:“谢、谢我什么?”
阿香弯了弯眼:“谢谢你陪我来看戏。”
她望着前面并肩走着的两个人,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目光垂下去扫了眼自己的布鞋。
人家可以大大方方走在江边风里,哪怕不说破,也能并肩而立,她和谭巧音呢?
阿香走进趟栊门时,客厅亮着灯,桌上摆着一碗汤。谭巧音正靠在藤椅上看书:“回来了?”
阿香说:“回来了。煲了什么汤?”
谭巧音说:“五指毛桃煲鸡,特登为你煲的,饮多两碗。”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热菜,阿香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来,你坐着。”
阿香走进灶房开了火。隔着竹帘缝隙往客厅看,谭巧音闭着眼,书摊在膝盖上,像是累了。
她忽然想起电影里女主角那句颤抖的台词。
对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汤,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
你也给了我勇气。
我也知道,你是谁。
汤热好了,阿香盛了鸡肉,焯了青菜端上桌。谭巧音拉了张凳子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吃饭,眼里软乎乎的。
阿香一边喝汤,一边把今日的电影讲给她听。
——寄宿学校,穿制服的女孩,爱上了不该爱的人。黑白的银幕,舞台上的告白,藏在日记里的秘密,和终究没说出口的话。
讲到这里时,谭巧音搅汤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谭巧音问:“后来呢?”
阿香说:“后来灯亮了,阿玲哭了。花生糖一颗都没吃。”
她叹了口气,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
阿香轻声说:“谭巧音。”
谭巧音应:“嗯。”
阿香说:“戏里那个女孩,最后也没有把爱说出口。可我觉得,她已经是说了。旁人都当是台词,只有故事中的两人知道不是那不是台词。”
“其实说没说出来,也没那么要紧。彼此心里清楚,就够了。”
*
饭毕,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指尖按着账本某一行。思绪还留在刚刚阿香说的那席话上。
灶房里碗筷碰撞的声响,那孩子哼着今日戏院里的背景音乐,是几句不成调的西洋曲子。
“香儿……”
“下次带我也看一次这部戏吧。”谭巧音喃喃自语,也不管吵杂背景中的人是否能听见。
第18章 抢女人了
这日生意谈得顺利,谭巧音邀林晚意回骑楼坐坐,喝杯茶。
阿香从学堂回来,一进趟栊门就听见客厅传来说话声。谭巧音的声音很放松,带着熟人间才有的随意,另一个声音温和带笑,是林晚意。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朝她扬了扬下巴:“阿香回来了。去洗把手,你林姨带了陶陶居新出的椰香桂花糕。”
阿香叫了声“林太太好”,去灶房洗了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壶新泡的茶。她先给林晚意面前的杯子续上,再给谭巧音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
她在谭巧音旁边的藤椅坐下,两人只隔着两指距离。林晚意的目光在她落座的位置停了一下,随即微笑着端起茶杯。
林晚意抿了一口茶,语气温婉:“阿香越长越标致了,在学堂一定很多人喜欢吧。”
阿香端着茶杯笑了笑:“林太太过奖了。我天天穿学生装,灰扑扑的,哪有林太太这般有韵味。”
她偏头看了谭巧音一眼:“难怪妈妈常说跟林太太聊得来,我看林太太也是很受欢迎。”
林晚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放下茶杯,动作不紧不慢:“巧音有你这么懂事的女儿真是福气。难怪她每次提起你,笑得都特别——”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阿香,目光温和无害:“慈祥。”
阿香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慈祥。这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戳在最敏感的地方
——在谭巧音眼里,你永远是女儿,旁的什么都不是。
她把茶杯搁回茶托,脸上笑容不变:“妈妈也常提起林太太。说你——”她拖长尾音,假装在回忆:“是各位先生太太里最合得来的朋友。”
林晚意抿茶的嘴角微微一颤。
最合得来的朋友。这话是回敬她
——在谭巧音眼里,你也不过是众多朋友之一,没什么特别。
她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孩,十八岁的姑娘,比她预想中要难缠得多。
谭巧音插了句话,眼底带着点诧异:“你们俩今天倒聊得来。”
平日这两人见面也就客客气气打个招呼,今天怎么像多年老友似的互相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