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几个学生起哄说听不见,她低着头涨红了脸。阿香看不过去,回头骂了两句,那几人知道她家谭八姑的厉害,立刻噤了声。
张敏被安排在阿香后排靠窗的位置。经过阿香座位时,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头几天她几乎不说话,下课就安安静静坐位子上看书,阿玲偶尔会逗逗这个新同窗。
有一回阿香无意间回头,看见她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朵极小的白兰花,画得极细致,花瓣纹路都一笔一笔描得清楚。
阿香盯着那朵花看了会儿:“张敏,你花画得真好。”
张敏“啪”地合上课本,耳根慢慢红了:“没、没有的事。”
阿香和阿玲私下聊,都觉得这新同窗有意思,像只小乌龟,被人多看一眼就往壳里缩。
熟络之后,张敏胆子大了些,偶尔会借阿香的笔记去对,还回来时,总在边角用铅笔写一个小小的“谢”字。
这天早上,阿香在抽屉里发现了两颗姜糖,用透明玻璃纸包着。
阿香问阿玲:“你放的?”
阿玲翻了个白眼:“我才没那么无聊,要放也是给方先生放。”
阿香递了一颗给她,阿玲剥开塞进嘴里,辣中带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看是张敏放的。”
阿香不以为然:“阿敏也太客气了,借个笔记还要送礼。”
阿玲歪着头看她,眯起眼睛:“才不只是客气。你没发现,她跟别人脸红是整张一起红,跟你说话是先红耳根,再漫到脸上,顺序都不一样。”
阿香把糖塞进嘴里:“糖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第二天,抽屉里又多了两个青团,阿玲看着阿香腮帮子嚼得鼓鼓的,朝后排努了努嘴。阿香目光扫过去,正撞见张敏偷摸看她们,被发现后赶紧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阿玲一副了然的样子,小声说:“看吧。”
阿香直皱了皱眉:“好粘牙。”阿玲卷起课本就往她头上敲。
连着三天收到小零食,阿香决定次日早点到学堂。一进门,就撞见张敏正悄悄往她抽屉里放东西,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看见是阿香,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浮起两团淡红。
阿香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看见抽屉里搁着两块蝴蝶酥。
阿香拿起蝴蝶酥:“这些天,都是你天天给我送吃的?”
张敏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看她:“我刚来,没什么相熟的人,谢谢你的笔记。”
阿香把蝴蝶酥搁回她桌上:“你太客气了,哪好意思天天收你礼物。”
“这点东西又不算什么……你吃了才好。”张敏红着脸,声音很轻又带着点倔气,又把点心推回阿香面前。
阿香弯了弯眼:“行,那我不客气了。”说完转了回去。
她想起阿玲说的话,张敏看见她是先红耳根,再红脸。回头瞥了一眼,女孩连忙假装翻课本,睫毛都在轻轻打颤。
暗恋的滋味?自己最了解不过了,阿香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教国文的方先生依旧每天来上课。她讲《诗经》时,把古老的情诗念得像春日的风,温温软软的。
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从她嘴里念出来,阿玲听得心头软乎乎的,眼神也绵绵地挂在先生身上。
方先生视线往她那边一扫,阿玲连忙低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方先生莞尔,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继续往下讲。
下学时,天下起了雨。学生们穿蓑衣、顶油纸伞,三三两两往家走。
阿香走得急,说是要盯着她妈咪去牌室。阿玲在廊下等雨停,方先生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对着雨发呆,便把伞往她手里递。
方先生说:“你先撑着回去,我还有几本作文没批完,还要再待一会儿。”
阿玲低着头:“那晚点还下雨怎么办?”
方先生一笑:“校舍很近,不打紧的。”
阿玲接过伞:“那我明天还您。”
方先生笑了笑转身往回走。阿玲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伞柄握得很紧很紧。
第二天阿玲来还伞。方先生接过时,指尖碰到了伞柄上缠着的一根细红绳,末端打了个小小的平安结。
方先生低头看着那个结,阿玲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语气自然:“我阿婆教的,平安结,保平安的。”
过了几天,阿玲去办公室交作业,走到门口就看见,方先生挂钩上的帆布书袋上,那根红绳被解了下来,系在了书袋背带上。平安结垂下来,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荡。
方先生正低头批改作文,窗外的蝉鸣都静了,阿玲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走过去把本子放在桌角,轻声说:“方先生,作业收齐了。”
方先生应了一声,从最上面拿起一本翻开,正是阿玲的。那一整日,阿玲都春风得意,连洋文先生的提问都抢着回答。
阿香见她这副像得了天大喜事的样子,心里了然,拍了拍她的肩:“恭喜吾友,贺喜吾友。”
阿玲看着她的脸,又瞥了眼讲台方向,笑意直达眼底:“到时你坐主桌。”
第16章 我比你大那么多
阿香回到骑楼时,谭巧音正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翻账本。月光从玉兰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身上。
阿香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把学堂里的事讲给她听:阿玲最近心情好,功课长进不少。新来了个佛山转来的同窗,文静话少,却天天给她带吃的。
谭巧音托了托金丝眼镜:“那个新同窗叫什么名字。”
阿香望着她晃荡的耳坠出神:“张敏。”
谭巧音平静地问:“你喜欢她?”
阿香差点被口水呛到:“你想到哪里去了!就是普通同学。她为人客气,跟谁都处得来。”
她抬头去看谭巧音的表情,对方已经重新翻开账本,不动声色。
阿香忽然叫了一声:“谭巧音。”
谭巧音白了她一眼:“叫妈妈。”
阿香乖乖改口:“妈妈。”
谭巧音应:“嗯。”
阿香盯着她:“你会吃醋吗?”
谭巧音翻过一页账本,眼皮都没抬:“小孩子家家乱说些什么,快去端汤喝。”
阿香应了一声,从藤椅边起身,脚步轻快地往灶房去了。
谭巧音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将账本轻轻搁在膝上。
她抬手摘下金丝边眼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镜腿。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时,走廊上的电话响了。
谭巧音站起身,藤椅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扬声道:“叫你饮汤,又皮哪去了?”
阿香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摊冻点就喝。”
谭巧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到走廊尽头的红木小几旁,拿起手摇式电话的听筒贴在耳边:“这里是西关大院,请问哪位。”
接线员的声音传来:“谭女士,沙面来的电话找您,林晚意女士,请稍等,我为您接进来。”
谭巧音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绕着电话线。听筒里掠过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即响起林晚意温柔的声音:“巧音,是我。没吵到你吧。”
谭巧音说:“没有,什么事。”
林晚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透过电话线更添了几分温度:“明天下午庆祝一下,沈老板那边正式签约了。沙面新开那家舞厅的老板是我朋友。”
听筒那头飘着柔和的西洋音乐,混着西关麻石街隐约的叫卖声,倒也不违和。
谭巧音对着听筒说:“好。”
林晚意说:“那明天下午见。”说完挂断了电话。
谭巧音把听筒搁回叉簧,抬手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沿着木楼梯一步步走回天井。
阿香正坐在她藤椅旁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汤,另一碗搁在小桌上,汤面还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阿香抬起头问:“谁打来的?”
谭巧音说:“林太太,约明天下午去舞厅谈生意。”
阿香哦了一声,蹙着眉继续喝汤。
舞厅在沙面一栋洋楼的二层,推门进去是满眼暖黄灯光与暗红色丝绒帷幔。留声机放着极慢的爵士乐,角落里的男男女女随着节拍轻轻摇晃。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香与脂粉香,仿似蒙了层暧昧的薄纱,隔在人与人之间。
林晚意坐在靠窗的小圆桌边,今日穿了件天青色丝绒旗袍,领口别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得比平日高些,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看见谭巧音进来,她招了招手,笑意比平日多了几分松弛。桌上摆着两杯红酒,杯壁凝着水雾,头顶的水晶灯在桌布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林晚意把其中一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路上堵不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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