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回不来,"韩淳说,"我觉得重要的是拼尽全力抓住当下和未来。"


    苏慧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太多人坐在桌对面掩饰自己真实底牌的样子,韩淳现在这种淡然,是已经折叠放好了过去的事情。


    后面吃了大约四十分钟,没有太多沉重的对话了。苏慧兰问了一些韩淳现在的近况,他住在哪里、每天通勤多久、家里人身体怎么样。韩淳一一答了,和任何一个被长辈问起居的晚辈一样。吃到后半段的时候,苏慧兰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以后要是再替他做决定,酌然可能不会原谅你第二次了。"


    韩淳点了点头:"我保证不会的。"


    苏慧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对方笑,但那个笑比刚才所有的对话都轻、都暖和。


    晚饭结束时,苏慧兰在门口拦了车。韩淳站在路边把她送上后座,弯腰帮她关上车门之前,苏慧兰从车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当年那通电话是我不对,我那时候只考虑了他会不会吃亏,没有想过你会不会难过,未来的事......还是要多考虑考虑自己,你也是你父母的宝贝。"


    韩淳站在车门外,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苏慧兰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车窗摇了上去。车子汇入车流,尾灯慢慢变小。韩淳站在杭帮菜馆门口目送了一阵,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围巾绕在脖子上,挡住风口的方向。


    同一天晚上九点,艾酌然在家收到陶默发来的消息,这次陶默没有试探,直接扔了一张截图过来。截图上是一家杭帮菜馆的预约记录,日期是今天,时间晚上七点半,人数两人。预约人那一栏写的是苏慧兰的名字。下面紧接着是陶默的第二条消息:「我一个做餐饮预订系统的朋友看到的,你妈的名字。另一个预约人填的是''''韩先生''''。」


    艾酌然看着那张截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他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坐在书桌前没有动。


    过了五分钟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给韩淳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晚上在外面吃的?」韩淳回复得很快:「嗯,见了个人。」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妈来北京了,她约我吃了个饭。」


    艾酌然看着那两条回复,韩淳没有撒谎。


    艾酌然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聊什么了?」韩淳回了一段:「她问我现在怎么样,聊了一点以前的事。」


    艾酌然看着屏幕停了很久,最终只发了:「明天见。」


    他没有追问细节,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初冬的夜色深了,小区里路灯的光落在地面上,把枯黄的草地照得像铺了一层旧报纸。他想起很多年前苏慧兰站在校门口的样子,那时候他放学走过去,看到她在和韩淳说话,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走了,韩淳站在原地。他问"你跟我妈聊什么了",对方笑了说"没什么"。


    他没有信,但也没有再追问。他把窗户关好,拉上窗帘,走回书房重新坐下来。手机又亮了一下,韩淳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阿姨说你喜欢的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托你的福我也尝上了,你明天有空吗?我给你拿过去」


    艾酌然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让韩淳转告,她明明可以直接发消息给他,他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层含义,他回了一句:「中午我去拿。」


    然后他关了灯。


    第二天艾酌然去盛景送最终版数据文件的时候,前台果然递给他一个包装好的纸盒,捆着细麻绳。他接过来掂了掂,比预期的重,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码着十二块桂花糕,用油纸隔开,整齐得像被人精心摆放过。他没拿回办公室,直接拎着去了九楼。韩淳正在会议室里跟林晓对材料,见他进来,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纸盒上。


    "你来了。"


    "你根本没尝吧。"艾酌然答非所问,他把纸盒放在会议桌角,自己没打开,往外推了推。韩淳看了一眼纸盒上系着的麻绳结,没有推回来,说了一句"晚上我去找你的时候吃"。


    林晓坐在旁边低头翻材料,没有抬头,但嘴角压着一个"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的弧度,把面前的资料默默推到两人中间:"韩总,这两页的数据口径跟艾博士那边提供的版本有一处出入,您二位先确认一下,我去楼下拿个快递。"说完夹着笔记本起身就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艾酌然在韩淳旁边坐下来,两人对着那两页数据确认了出处,确实是一处版本更替带来的遗漏,韩淳现场改了,艾酌然在旁边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然后各自继续翻下一份材料。


    "阿姨昨天还说了一件事。"韩淳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开口,目光没有离开纸面,"她说要把分店开到北京来,以后会常待着。她说——让我抓住机会,还有......她不会干涉我们。"


    艾酌然握着笔的指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备注:"嗯,她跟我说过。"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落在那盒桂花糕的麻绳结上,在细麻纤维的表面投下了一层很浅的暖色。会议室的门关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偶尔经过又走远,起了又平。两个人继续对着数据,直到那页纸的全部备注核对完毕。


    第24章 开口与沉默


    4,082字08-14


    那盒桂花糕在会议桌角放了一整个下午。


    林晓回来之后假装没看见那个纸盒,继续对材料,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收进去。三个人对着数据过了两轮,最终版确认无误,艾酌然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韩淳,“你带回去。”他说。


    韩淳正在低头收资料,闻言抬起头。“……好。”


    艾酌然走出盛景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等车,初冬的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肩膀。他没有立刻回家的打算,也没有回公司的必要。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拨通了韩淳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嗯?”


    “明天下午有空吗?”艾酌然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一秒。“有。怎么了?”


    “找个地方坐坐,你定。”


    “好。”韩淳说,没有追问原因,“我定了发你。”


    艾酌然挂了电话,网约车刚好到了,他弯腰坐进后座。车子驶过长安街的时候他侧头看着窗外,整条街的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从近处延伸到远处,中间没有断裂。


    ......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韩淳发来一个定位。不是餐厅,不是酒吧,是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茶馆。名字叫“不凉”,门脸很小,夹在两家杂货店之间,稍不注意就会走过头。艾酌然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胡同里的路灯暗得很,勉强照亮青砖地面上的缝隙。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其中一张靠里的台面亮着一盏暖色的旧台灯,韩淳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天没穿大衣,一件深深棕色的薄毛衣,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茶壶已经上来了,蒸腾的热气在台灯的光束里散成细细的白雾。看见艾酌然推门进来,他站起来,把对面的椅子拉开半寸。


    艾酌然走过去坐下,没有寒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正山小种。韩淳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我约你来,不是聊工作的事。”艾酌然开口,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端起来。


    “我知道。”


    “我妈约你吃饭,你去了。”艾酌然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你说的都是她说了什么,却没说你自己。”


    韩淳的指尖在茶杯外侧停住了。


    “你当年改志愿,没有任何解释就走了。”艾酌然抬起眼看他,“九年后你回来,你说等赵立明的事处理完就全告诉我。现在赵立明已经被捕了,他的资产冻结了,案子在走流程了。你什么时候才算‘处理完’?”


    韩淳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等...所有法律程序走完,判决下来彻底结案——”


    “那如果走不完呢?”艾酌然打断他,“如果赵立明有办法拖着,一年,两年,五年?你打算让我继续等五年?我没那么多时间”


    韩淳的话被截断了,被收进一个他无法反驳的问题里。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艾酌然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当时你说‘我们不合适’,我本来都不想再跟你牵扯上关系,你却突然出现,我问你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你反复说‘等一个时机’,你永远在等时机,等投决会结束、等赵立明结案、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了才肯开口,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是真正能‘尘埃落定’的?”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冷静的、刀刃一般的质问比高声更锋利。


    “你替我做决定的时候,你问过我吗?你觉得断了你跟我之间的联系很勇敢吗?我希望你仔细想想,你潜意识里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因为你的胆小?你无非是害怕我看到你家里真实的情况会动摇、会犹豫,所以想着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结束这段甚至没来得及开始的关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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