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淳坐在他对面,攥着茶杯的指节逐渐发白。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下那道浅淡的青灰照得分明。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他坐在那里,像一艘被锚定在原地的船,所有的桨都收起来了。
“你现在也是,”艾酌然像是耗尽了力气,“你回来了,你靠近了,你做了一切你能做的事,唯独不说那句最应该说的话。”
韩淳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你想要听什么。”
“亲口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走。”
韩淳低下了头。桌面上的茶汤表面浮着细碎的光点,被灯照得微微晃动,他沉默了很久。
“……我高三那会,我爸的建材公司被合伙人卷走了一笔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从一条很深的通道里传上来的,“公司很快破产,债主堵门,我爸......又脑溢血进了医院,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填志愿时,我把北京的学校换成了南方能免学费、奖学金较多的学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继续,“阿姨找我的时候,我爸已经住院了,她说得对,我那会儿确实什么都给不了你,家里欠着债”,说到这里韩淳苦笑一下,“连大学第一年的学费都要靠助学贷款,你要读八年,你要走坦荡的路,如果我把你拖进来,你走不到终点就会被拽下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艾酌然。“所以我说算了。”
艾酌然没有接话,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茶杯和茶壶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南方读了四年书,一边上课一边打工,假期去工厂跟单、去仓库搬货、去保险公司做地推。毕业那年还了一半。又过了三年,还清了最后那笔。”韩淳的声音依然不高,“然后我打听到你有直接进药企的想法后,我努力进了盛景,专门做了医药投资方向,还挺幸运,没过几年我就接了你这个项目。”
韩淳的指节微微松开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艾酌然没有起身,但他看着韩淳的目光变了,不是从冷到暖,是从一种紧绷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虽然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大半,但听到韩淳亲口说出来,这些碎片拼成了完整的画面。
“你说完了?”艾酌然问。
韩淳抬起头,艾酌然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说了你当年为什么走,但你到现在还在替我做决定,你觉得‘告诉我会让我更难受’,所以你不说。你觉得‘等事情全部处理完再说’是对我好,所以你一直等。你在用‘为我好’这个理由,替我决定我应该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知道。”
韩淳的呼吸沉了一下。“……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跟着难受。”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跟你一起扛?”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茶馆里的安静变得很重。韩淳坐在对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他看着艾酌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那个眼神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想和艾酌然站在同一个位置,他不能再用任何形式的“保护对方”来遮挡自己,遮挡本身就是一种阻隔。
艾酌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先走了。”
他没有说任何留有余地的话,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绕过桌子往门口走。韩淳没有拉住他,他坐在原处,听到茶馆的门被推开又合拢,风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艾酌然走出胡同的时候,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回头,站在路边等车。初冬的街面上行人不多,路灯把枯树枝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错成细密的网。出租车来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新的邮件通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他看着那串乱码,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还是点开了。正文空白,只有一张图片附件。他加载图片,照片加载出来:韩淳和艾酌然出差期间一起离开酒店大门,韩淳正在给对方寄围巾,。照片拍得很清楚,甚至可以说很容易引人遐想。
他把邮件关掉,没有删除,把手机放回口袋。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弯腰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回家的,是宋岚的诊室那栋楼。
宋岚已经下班了,但艾酌然知道她偶尔会留在诊室里整理档案到很晚。他在楼下的门禁按了呼叫铃,等了一会儿,宋岚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酌然?你等一下哈,我下来开门。”
两分钟后宋岚出现在楼梯口,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应该是在整理记录。她看了一眼艾酌然的表情,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侧身让他进门:“正好我在整理这周的咨询档案,你进来坐。”
艾酌然走进去,在米色沙发上坐下。宋岚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拿笔记本。“不急,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艾酌然握着水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今天去问他当初的事情了。”
宋岚点了点头:“你怎么问的?”
“就问他当年离开的原因”,“然后......情绪也有点激动,就说了一些我觉得他存在的问题”。
“他怎么回?”
“他说了离开的原因,但是没有其他的解释。”
宋岚看着他。“那你最后说完之后呢?”
“说完我就走了,他如果自己意识不到,我说再多不都没用吗?”
“你走的时候,你的感受是什么?”
艾酌然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我以为我说出来之后会轻松一点,但是……并没有,感觉胸口仍然很闷。”
“也许你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所以才一直感觉对话没用呢?”
“什么意思,他该说的都说了”艾酌然反应很快,“除了...后面”
“你生气的是对方瞒着你还是对方习惯一个人扛呢?”宋岚继续问:“你走出来之后,给他留了余地吗?”
艾酌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我直接走了。”
“你希望他追出来吗?”
艾酌然握着水杯的指节停住了,这个问题他今晚没有问过自己。在他过去的处理习惯里,“转身走”代表结束,代表“不再需要了”。但这次不一样,他走的时候他希望韩淳追出来,那个念头在转身的时候清晰地存在过。但他走出茶馆、走出胡同、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韩淳没有追出来,是不想还是不敢?
“……我希望他追出来。”他说。
宋岚把身体靠回椅背,没有评价这句话是对是错。“他现在能说出来了,但还没学会说出来之后怎么接住,你们两个都在学习,不要太着急。”
艾酌然低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喃喃道:“我以为我问完就会好的。”
“好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开关。”宋岚说,“你这九年学会不靠任何人,他同样用九年学会把什么都自己扛。现在你们要重新学另一套方式,这套方式比扛和躲都难,因为它需要两个人同时站在场面上,一个人不怕说,一个人不怕留。”
艾酌然握着水杯坐在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诊室里的灯光暖黄,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打扰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宋岚送他到门口,“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可以聊聊‘你希望他追出来’这件事。”
艾酌然走出诊室,下了楼,重新站到街边。夜风还在吹,但他把拉链拉上了。手机在口袋里,没有新消息。韩淳没有发任何“你到家了吗”之类的话,可能他就在那个茶馆里坐着,可能还在那盏台灯下面,面前是一壶已经凉透的正山小种。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打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外的灯光向后退去,他低头解锁手机,点开了和韩淳的对话框。他没有打字,只是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去了。
第25章 冷却
3,977字08-15
茶馆的台灯还亮着,正山小种的茶汤已经彻底凉透,表面浮着一层暗淡的茶膜。韩淳坐在原处没动,面前的茶杯被他的指腹摩挲了无数次,杯壁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温热指印,又很快消散。
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一下,是外面的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艾酌然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风铃响了一声就停了,像一句说了一半就咽回去的话。
他坐在那里,把艾酌然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纠结,像在做无数次尽调,把对方的话当成数据,逐条拆解,标注重点。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跟你一起扛?"
在他的认知框架中,艾酌然是需要被保护的人,是他欠了九年的人,是那个他必须独自扛起所有烂摊子才能站在面前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艾酌然要的不是被保护,而是被信任。
他想起宋岚,这个名字是他在一次偶然间从艾酌然手机屏幕上瞥见的。他没有问过,但后来通过陶默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一些。陶默说他不知道具体聊什么,但每次艾酌然从那个方向回来,脸色都会比去之前松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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