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看你的时间。"
艾酌然想了想:"去吧。就在公司附近找个地方,不用走太远。"韩淳点了下头,低头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后面的工作继续。
傍晚七点,三人坐在盛景旁边写字楼底层的日料店包间里。沈砚比艾酌然印象中壮了一些,穿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他坐在艾酌然对面,韩淳坐在艾酌然旁边,三个人呈一个三边不等的三角。
"前几天在上海那家酒店楼下看到你了,"沈砚夹了一片三文鱼,"当时想喊你,你走得有点快,一转弯就不见了。"他的目光落在艾酌然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端详,"在上海还顺利吗?"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韩淳,笑了一下:"你那边呢?听说投决会就在这几天了,紧张不紧张?"韩淳说还好,数据和方案都跑完了剩下就看现场发挥。沈砚又接过话,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向了艾酌然:"你那个项目的Ⅱ期数据,我上次在行业论坛上看到一篇讨论,说你们家的靶点在安全性上比竞品有天然优势,是你们自己研发团队找到的新机制?"
艾酌然答得简练,把靶点机制的核心优势用几句话讲清楚了。沈砚听完,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很熟悉但不想让人确认的东西:"你讲数据的方式跟韩淳以前描述的状态一模一样,他说你从来不浪费一个字。"
这句话把韩淳纳入了在场的位置里,不是以一种界限分明的方式。韩淳端着茶杯没有接话,但身体微微往艾酌然的方向偏了大约一寸。艾酌然感觉到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调整坐姿。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沈砚在说——讲大学时期的趣事、毕业后的职业轨迹、最近在上海的出差见闻。他的表述方式很松弛,没有攻击性,但对艾酌然投来的目光里始终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那种好奇的边界并不越界,但足够明显,到后半程韩淳的筷子夹菜频率明显低于前半程。
艾酌然注意到了,他低头夹了一筷烤鳗鱼放进韩淳的碟子里,动作很随意。韩淳看着自己碟子里多出来的那块鳗鱼,停了一秒,然后低头吃掉了。沈砚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笑道:"你们相处起来倒是比高中同学还要自然一点,哈哈。"
艾酌然没有否认,他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侧头看了韩淳一眼。那个侧头的动作只有不到一秒,但韩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层,被他低头夹菜的姿势遮住了大半。沈砚看到那个耳朵尖的颜色变化,把茶杯放下了,笑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后面的聊天就轻松了很多,沈砚不再往艾酌然的方向落那些带有好奇意味的目光,话题也更多集中在韩淳身上。
沈砚本是韩淳的大学同学,和艾酌然是在一次行业论坛认识的,韩淳刚入校期间总归无法太快释怀艾酌然,平常积压久了不少跟他说过自己当时和对方在高中期间的一些事情,后面二人毕业后也很少联系,韩淳也是最近才了解到沈砚和艾酌然认识。
散场的时候沈砚先走了,说楼下有人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艾酌然一眼,说了一句:"下次有机会再聊。"然后看向韩淳,摆摆手就走了。
艾酌然站在包间门口,侧头看了韩淳一眼。韩淳正在低头穿大衣,耳朵尖那层红还没完全退干净,围巾在脖子前打了个结,皱巴巴的,艾酌然没有帮他调整,只是站在旁边等他穿好大衣。
两人一起走出日料店,初冬的夜风迎面吹过来。
韩淳走在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和他接触吗?"说完立刻察觉到了不对,急忙补充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插手你的交友自由,就是......",「就是他明显对你有意思,我很嫉妒,我不想让你和他往来」这几句话也就敢在心里说一说,韩淳还没接下文,艾酌然就道:"知道了"。
这下轮到韩淳的脚步愣了一拍。
艾酌然没有追问,他走快了一步,韩淳赶忙走在他的侧前方,替他挡了半个风口的方向。
第23章 暗桌
3,678字08-13
消息是周三中午到的。
艾酌然刚结束投决会前的最后一轮数据复核,从盛景九楼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以为是韩淳发的补充备注,掏出来一看,陶默发来的。陶默问的是一句:「阿姨是不是来北京了?」艾酌然在电梯里打了几个字:「上周说过要来,新店准备开张。」陶默回得很快:「哦哦,那你忙吧,没事」
语气短促,不是陶默平时发消息的做派。
艾酌然看着那个句号,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怎么了?」
对方正在输入……反复闪了快半分钟,最终发来六个字:「回头说。」这三个字明显比前面那句正常多了,带着陶默特有的欲言又止半路刹车。艾酌然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他走出去的时候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当天下午,韩淳收到了一条来自苏慧兰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酌然的妈妈,听说你们项目快上投决会了,有空的话晚上出来吃个饭?」
韩淳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明天的最终版材料,手机屏幕亮起,他点开看到"苏慧兰"三个字的时候,手上的笔停了整整十秒有余。他没有犹豫太久,点了通过,回复了一条:「好的阿姨,您定地方,我过去。」
消息发出之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九年前校门口前对话的余震穿过时间隔层重新抵达了他的身体,那段记忆已经隔了很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归档好了,但现在一条消息就能让那个文件重新弹出来,所有细节依然清晰。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苏慧兰发来的餐厅定位,离盛景不远。他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收进抽屉里,继续整理材料。
晚上七点半,韩淳到了那家杭帮菜馆。苏慧兰比他到得早,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利落地拢在耳后,面前放着一壶龙井。看见韩淳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站起来,她看着韩淳走近,比九年前高了一截,肩膀的轮廓也比少年时期宽了,西装穿得妥帖利落,整个人站在暖黄的餐厅灯光下,那种"长大了"的气息扑面而来,带了成年男人的沉稳。
韩淳在对面坐下,服务员端来另一只茶杯。苏慧兰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平稳:"你比照片上看着瘦,最近是不是老熬夜?"韩淳双手接过茶杯道了谢,说还好,项目收尾阶段是忙一点,过了投决会就好了。苏慧兰点了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茶。
中间的沉默大约持续了四五秒,杭帮菜馆的背景音乐很轻,是琵琶曲《琵琶语》,弦音细细密密地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我今天找你,你别告诉酌然。"苏慧兰放下茶杯,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知道我来了北京,但他不知道我约了你。我准备要把分店开过来,以后会常在北京待着,有些话我想在他知道之前先跟你说清楚。"
韩淳握着茶杯没有动,等她继续。
"九年前我找过你。"苏慧兰说,"在你家出事之前,还是在之后?"
韩淳的指节在杯壁上微微收了一下。"之后。"他说。
"之后……"苏慧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没动过的豌豆黄上,"那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
韩淳沉默了一下。他当然记得,苏慧兰的语气、她站在校门口那条香樟树下的姿势、她说话时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这些细节每次浮上来都清晰得不像隔了快十年。
"您说,酌然要读八年医,要走很长的路,"韩淳说,"让我不要耽误他。"
苏慧兰料到他记得,连措辞都几乎是原话。"你就听了。"她说,用的不是疑问句,是一个陈述。
韩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当时我家刚出事,我爸住院,公司破产,债主每天都在门口等着。您说得对,我那会儿确实什么都给不了他。"
"那你现在呢?"苏慧兰看着他。
韩淳的目光在她的目光里停了一拍,没有移开。"我现在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了,"他说,"包括替他。"
苏慧兰沉默地看着他,她见过很多年轻人,在酒局上谈合作的时候意气风发,在困难面前低头认错的时候诚恳到有点过于熟练,但韩淳坐在她面前说"我现在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表演的成分。
"……你比他懂事得早。"苏慧兰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懂事的人最委屈自己。"
韩淳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松开了。"阿姨,您当年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考虑到了酌然的前途。"
苏慧兰愣了一下,她来之前预备了很多种对话走向,对方可能会冷淡、翻旧账,但韩淳的这句话像一个被推出去挡风的门板,让她没有摔下去。她低头夹了一块豌豆黄放进自己碟子里,筷子尖碰到瓷面发出轻轻一声响。"我这些年一直想,如果我不去找你那一次,你们会不会是另外一种走法,酌然心理是不是就更健康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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