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好几个姑娘的眼睛都亮了亮。虽然宁王目盲的事情在京中已经不是秘密,但跟亲王正妃的身份比起来,这点缺憾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有陛下护着,宁王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也不会受半点委屈。


    藕荷色衣裙的姑娘还想再说什么,忽然被旁边的母亲拉了拉袖子,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是在丞相府,不是在自家后院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那姑娘眨了眨眼,乖巧地闭上了嘴。


    前厅里,官员们的话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几个侍郎围着丞相,旁敲侧击地打听陛下的喜好,丞相只是捋着胡子笑呵呵地打太极。


    心想你们这帮人还没见着陛下的面就这么积极,待会儿要是真见了,怕是话都说不利索。


    他可是在朝堂上领教过新帝那个眼神的,那双眼平静地扫过来的时候,什么马屁什么套近乎全都能给你卡在嗓子眼里。


    时辰差不多了,门口的迎客管事忽然一路小跑着冲进来,声音都在发颤:“大人,陛下的仪仗已经到街口了!”


    花园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窸窸窣窣整理衣冠的声音。


    男客们放下茶盏、表情变得紧张又严肃,女眷们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收起了团扇,所有人都站起身,按品阶高低在花园入口处列好了队。


    丞相携老夫人站在最前面,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远处隐隐传来礼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先是开道的禁军铁骑,甲胄鲜明,马蹄整齐划一;后面跟着明黄色的御旗和仪仗,再往后是一辆宽敞的御制马车,车身雕龙画凤,四角垂着金铃,行驶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马车在丞相府正门外缓缓停下,随行的太监上前掀开车帘,所有人齐齐跪了下去。


    先下来的是皇帝,他身穿一身玄色常服,金线暗绣的云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今天是陪皇弟出来玩的,所以雪无烬没有穿太过正式的龙袍,也没有戴冕冠,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可通身的冷冽气质却比任何华服都让人不敢直视。


    他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群,然后转过身,朝着马车里伸出了手。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但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马车方向飘。


    只见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帘里伸出来,轻轻地握住了皇帝的手。


    紧接着,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被皇帝亲自扶下了马车。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纤细,穿一件月白色的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银丝云纹腰带,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束起,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


    他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眉目如描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薄的光泽。


    可唯独那双眼睛,那双本应该最灵动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像蒙了一层薄雾。


    他就那么站在皇帝身边,一只手被皇帝牵着,另一只手微微收在袖中,好像知道这里人很多一样,往皇帝身后缩了缩。


    然后皇帝转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安抚着什么。


    花园里不知道是谁倒吸了一口气,那声极轻的抽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场不少女眷的心都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来之前她们都听说过宁王容貌出众,可真正见到本人才发现,“听说”和“亲眼所见”根本是两回事。


    不过她们也只敢偷偷看上那么一眼,因为皇帝的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扫了过来。


    雪无烬扫视了一圈,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把脑袋又低了低。


    他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低声对身边的少年说了句什么。


    少年闻言弯了弯嘴角,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没关系”。


    丞相率先回过神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恭迎陛下,恭迎宁王殿下。陛下与殿下大驾光临,臣阖府上下蓬荜生辉。”


    雪无烬微微颔首,语气随意却不失威仪:“丞相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第231章 皇帝大狗养成中(十)


    <本章为二合一章节>


    “丞相不必多礼,都起来吧。”雪无烬微微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日是老夫人的赏花宴,朕和宁王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诸位不必拘束。”


    众人谢恩起身,气氛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几分。


    虽然“不必拘束”这话从皇帝的嘴里说出来,没人敢真的完全不当回事。


    乐师重新弹起了曲子,丫鬟们端着茶点穿梭在花丛之间,女眷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开,继续赏花闲聊。


    雪无烬牵着雪渺飞的手,沿着花园的石子小径慢慢地走。


    丞相府的花园占地颇广,布局精巧,一步一景,假山、流水、凉亭、回廊错落有致,各色花卉沿路铺陈,或盆栽或地植,高低错落,疏密有致。


    老夫人显然是花了心思的,每一处花木都挂了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娟秀的楷书写着花名和品名。


    “前面是一排秋海棠,有红的也有白的,种在假山下面的石阶旁边。”


    雪无烬放慢脚步,把自己看到的景象低声转述给身边的人听。


    “再往前走几步有一棵老桂树,看树干的粗细,怕是长了不下五十年了,满树都是金黄色的花,风一吹落了满地,你闻到了吗?”


    雪渺飞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闻到了,好甜的香气。”


    他们路过那棵老桂树的时候,正好一阵微风吹过,细密的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了雪渺飞一肩一头。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头发上,抬手去摸,摸到几粒细小的花瓣,捏在指尖闻了闻,忍不住笑了一下。


    “满头都是花了。”


    雪无烬停下脚步,抬手帮他把发间和肩头的桂花一粒一粒地捻掉,动作细致而耐心。


    他拣完之后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顺势理了理雪渺飞被风吹乱的鬓发,这才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吧,前面还有个凉亭,走累了就去坐坐。”


    园子里的宾客们虽然散开了,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往这边飘。


    几个年轻姑娘远远地看着皇帝亲自弯腰替弟弟捻发间的桂花,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听见。


    “看见没有?陛下方才在帮宁王殿下捡头发上的花。”


    “看见了看见了,捡得那么仔细,我还以为陛下只会舞刀弄枪呢。”


    “殿下笑起来真好看,可惜那双眼睛……”


    “嘘!在外面说话还是当心点。”


    雪无烬不在意这些目光,也无意去驱散它们。


    他带雪渺飞出来,本就是想让弟弟感受人群、习惯人群,只要没有人不长眼地上前打扰,他不介意被远远地看上几眼。


    两人走到凉亭附近的时候,一阵喧哗声从亭子里传来。


    凉亭中一群文人墨客正在进行分韵作诗,石桌上铺着宣纸和笔墨,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盏花酿。


    主人定下了今日的主题,以桂花为题,抽签分韵。


    抽到“香”字韵脚的中年文士正抓耳挠腮,旁边的人已经写到第三句了,他还卡在第一句上。旁边有人起哄:“李大人再写不出来,这杯罚酒可就端起来了!”


    中年文士苦着脸拱手讨饶:“诸位高抬贵手,容我再想片刻……”


    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亭外小径上那一玄一白两道身影,整个人一愣,差点把笔掉在纸上。


    亭子里其他人也纷纷转过头来,随即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躬身行礼,气氛一下子从热闹变成了拘谨。


    雪无烬微微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语气随意:“继续做你们的诗,朕只是路过。”


    他牵着雪渺飞正要继续往前走,雪渺飞却停下了脚步,微微偏过头,朝着凉亭的方向竖起了耳朵。


    “他们是在作诗吗?”他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嗯,分韵作诗,以桂花为题。”雪无烬低头看他,“飞飞想听听?”


    雪渺飞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他对古代的这种诗词文学还是很感兴趣的,也想看看这些文人的水平如何,虽然他自己不太会写诗。


    “那就在这里坐一会儿。”雪无烬牵着他走进凉亭,那文人连忙几个手忙脚乱要腾位置。


    亭子里最好的位置立刻被空了出来,雪渺飞被雪无烬扶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又好奇的神色。


    一个年轻的翰林编修见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宁王殿下这模样,倒比传闻中还要乖巧几分。


    “你们方才谁抽到了‘香’字韵?”雪无烬随口问了一句。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还没写出第一句的中年文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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