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清楚。


    沈家门第显赫,满门忠良。而她,双手沾满仇寇鲜血,本就与这世家盛世格格不入。


    这段时日的安稳温暖,是她意外偷来的温柔,她从没想过占为己有。


    沈平溪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话锋一转,点破眼下的困局:“姑娘倒是通透。只是今日你除掉付钰与赵阔,看着是除去砚之一害,实则给我们埋下一桩天大的祸事。”


    “付荣只有付钰这一个独子。今夜二人迟迟不归,相府必然大肆搜捕。尸首一旦被寻到,第一个被推上嫌疑席的,便是宁国公府。”


    他语气从容,没有呵斥,只是冷静摊开眼前的危局,像在陈述一桩朝堂博弈。


    陶姜听罢,冷嗤一声。


    心底暗自评判,这位大公子,远不如沈砚之讨喜。满脑子权衡算计,叫人心里生出几分厌烦。


    她迎上沈平溪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锋利的讥讽:“沈大人不如反思一下,为何宁国公府会被列为第一个怀疑对象。”


    一语戳破表象。


    沈平溪定定看着眼前女子,片刻,唇角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这女子,看得通透,头脑清醒,行事悍不畏祸,实在是个妙人。


    “姑娘说得有理。”他不恼,坦然接下这番讥讽。


    二人不再多言,一路默然回府。


    刚踏进前院回廊,一道清俊身影快步迎上来。


    沈砚之一身素色常服,原本正在院中闲步,等候陶姜回府。抬眼看见长兄沈平溪,又看见一旁的陶姜,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大哥奉命远赴洛阳治水,一月有余未曾归家,便是回京,也该先回内宅拜见母亲,怎么会同陶姜一道,并肩从府外归来?


    沈砚之满脸疑惑,快步上前:“大哥?陶姑娘?你们怎么会在一处?”


    陶姜淡淡瞥了身侧笑意沉沉的沈平溪,转头看向满眼茫然的沈砚之,轻飘飘丢下一句:“你问他。”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院落,衣袂轻扬,干脆利落,把这一团谜团尽数丢给沈家兄弟。


    庭院廊下,只剩下沈平溪与沈砚之二人。


    沈砚之满心疑窦,上前一步,拉住兄长的衣袖,一连串追问接踵而至:“大哥,你们相识?方才你们一同在外,去往何处了?为何一道回来?到底发生何事?”


    少年眼神澄澈坦荡,半点弯弯绕绕都没有,死死盯着沈平溪,非要一个答案。


    沈平溪心里有些无奈,面上神色不动,压下眼底的波澜,淡淡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不认识?”沈砚之眉头紧紧拧起,全然不信,“不认识怎会一道归来?大哥,你分明有事瞒我,是不能说出口吗?”


    他步步紧逼,不肯放过一丝破绽。


    沈平溪只是摆了摆手,避开他的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岔开话题:“我刚自洛阳归来,一路劳顿,要去拜见母亲。别的事,改日再说。”


    说完,便径直越过他,迈步向内院走去,任凭身后沈砚之连声追问,只当做未曾听见。


    夜色渐浓。


    同一时刻,丞相府,早已被焦灼笼罩。


    夜色沉沉,亥时已过。


    付钰白日去往锦绣楼饮酒,随行的赵阔一同出门,时至深夜,不见半分人影。


    起初下人只当公子流连在外,并未放在心上,几番派人去锦绣楼打听,才知二人日暮时分便已经离楼返程。


    相府上下,人心惶惶。


    丞相付荣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如水。独子付钰是他毕生寄托,绝不容有半点闪失。


    “调齐府中所有护卫,全城搜寻!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大批家丁侍卫倾巢而出,穿梭在京城大街小巷。


    没过多久,一名下人跌跌撞撞冲回府,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破碎不堪:“老爷!不好了!城西窄巷,找到了公子与赵公子……二人都已经没气了!”


    如惊雷炸响。


    付荣浑身巨震,猛地起身,须发皆颤,几乎站立不稳。他顾不得仪仗,带着一众护卫连夜奔赴西巷。


    幽暗巷中,两具冰冷的躯体倒在地上,鲜血浸染青石地砖。


    看着自己疼宠半生的儿子惨死当场,付荣胸中悲怒翻涌,双目赤红,滔天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是谁!究竟是谁敢下此毒手!”


    他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嘶哑的声音裹挟着彻骨的戾气:“本相定要揪出真凶,将其挫骨扬灰,血债血偿!”


    悲痛过后,付荣大脑迅速运转。


    京中,敢和付家结死仇,又有动机对付付钰的,唯有宁国公府。


    此前密林截杀沈砚之,事情败露的风险一直悬在头顶,很有可能是沈家人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痛下杀手。


    沈家嫌疑最大。


    付荣眼底杀机毕露,一字一顿,厉声吩咐:“先去查宁国公府。”


    第158章 番外 if线-假如沈家没有出事(7)


    付荣痛失独子,连日深陷暴怒与恨意之中。


    他穷尽人手彻查京城线索,翻遍当日所有行踪痕迹,终究查不出半点凶手蛛丝马迹。


    查无可查,他便将所有恨意与疑心,尽数钉死在宁国公府身上。


    手下暗探报,早前静安寺密林死士截杀新科探花沈砚之,千钧一发之际,是一名来路不明的黑衣女子出手解围,斩杀所有刺客,救下沈砚之性命。


    更巧的是,那名女子无亲无故,事后便被宁国公夫人收留,长居府中养伤。


    线索闭环,付荣眼底阴翳骤盛。


    全京城除了沈家,无人与付钰结下这般死仇;又正巧,宁国公府里有这般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暗杀手段的人。


    即便没有半分实证,他心底已然认定,杀子凶手,必是陶姜。


    只是苦无证据,无法直接抓人定罪。


    付荣压下滔天怒火,转而将矛头对准朝堂之上的沈家势力。


    一连几日早朝,他屡屡借由公务发难,明里暗里针对沈平溪。


    或是挑他治水细故苛责问责,或是借朝堂规制百般刁难,句句影射沈家仗势横行、目无王法。


    朝堂压力层层裹挟而来,沈平溪从容周旋、一一接招,面上温润不改,心底却早已筹谋万千。


    他深知付荣已然疯魔,这场博弈,避无可避。也知道沈家势大,对皇帝来说终究是个刺。


    朝堂暗流汹涌,府内亦是风波暗生。


    沈砚之连日听闻风声,得知付钰与赵阔惨死小巷,死状利落诡异,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他细细回想,那日陶姜独自出府闲逛,虽然归来时神色如常,偏偏恰好是付钰二人毙命的时间。


    再联想到付钰对自己的滔天恨意、密林截杀的旧怨,一个清晰却惊心动魄的猜测,在他心底缓缓成型。


    这日午后,庭院清风和煦,沈砚之寻到独自静坐廊下的陶姜。


    少年眼底褪去往日温润柔和,带着几分郑重,轻声开口:“陶姑娘,近日付钰、赵阔遇害一事……是不是你做的?”


    陶姜抬眸看向他,眼底清浅无波,没有半分遮掩,坦然颔首:“是我。”


    沈砚之浑身微震,心头瞬间翻涌万千情绪。


    他早有猜测,可亲耳听见她承认,依旧克制不住心底的滚烫与酸涩。


    他太清楚付钰的阴毒,陶姜这一刀,是为他斩尽后患。


    感激、动容、心疼,层层叠叠席卷心头。


    他看着眼前眉眼淡然的女子,声音微哑:“我知道了。谢谢你。”


    若不是她,如今死于非命的人,便是他自己。


    心绪翻涌间,那日心底的疑惑再度浮起,他终究忍不住轻声追问:“那日傍晚,你为何会与我大哥一同回府?你们那日,到底遇上了什么?”


    陶姜看着他满眼纯粹的疑惑,依旧是那句回答:“此事,你问他。”


    陶姜不说倒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见不得沈平溪清闲。


    他转身径直寻到沈平溪。


    书房之内,笔墨沉静,气氛凝重。


    沈砚之直视自家兄长,语气坚定:“大哥,付钰是陶姑娘杀的,对不对?那日你撞见了全过程,所以才会和她一同回府。”


    沈平溪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弟弟澄澈执拗的眉眼,默认了一切。


    “既然知晓真相,”沈砚之语气带着恳求,“大哥,你一定要护住陶姑娘。她是为了我,才惹下这滔天大祸,我们沈家绝不能弃她不顾。”


    谁知下一刻,沈平溪放下笔,语气冷静得近乎凉薄,字字现实刺骨:“砚之,朝堂从不论人情,只论利弊。”


    “付荣痛失独子,早已失了理智。他如今只是缺证据,一旦被他寻到半分破绽,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咬死陶姜。届时,他不光要陶姜偿命,更会借题发挥,株连沈家,污蔑国公拥兵自重、私蓄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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