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言立刻整肃衣冠,跪地接旨。


    沈砚之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声音清朗:


    “奉天承运,太子令谕。扬州知府温书言,才德兼备,政绩斐然,着即入京,擢升丞相,辅佐朝政。钦此。”


    温书言怔住了。


    丞相?


    他跪在地上,一时竟忘了接旨。


    沈砚之也不催,只是含笑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温书言才回过神来,双手接过旨意,声音有些发颤:“臣……领旨谢恩。”


    沈砚之伸手扶他起来。


    温书言站起来,手里捧着那道旨意,还有些恍惚。


    “怀瑾,这……”


    “太子殿下慧眼识人。”沈砚之说,“你在扬州的政绩,朝中都有耳闻。清淤治河,整顿吏治,发展商贸,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功劳?”


    温书言摇了摇头:“那些都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你这个份上的,也没有几个。”沈砚之看着他,“书言兄,当得起这个位置。”


    温书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既然太子殿下信任,我便尽力而为。”


    两人回到后衙,温书言让人上了茶。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悠长。


    沈砚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温书言笑道:“这是今年新到的。”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书言放下茶盏,看着沈砚之。


    “怀瑾,你的事……我听说了。”


    沈砚之抬眸看他。


    “付荣伏诛,沈家冤案昭雪。”温书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的欣慰,“恭喜你。”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


    “多谢。”他说,声音平静,眼底却有了一丝波动。


    温书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有些事,不需要多说。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朝中的局势,江南的风物,京城与扬州的异同。


    温书言问起陶姜。


    “陶姜还好吗?”


    沈砚之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好。她随我一同来的,现在去酒楼了。”


    温书言笑了:“那就好。你们成婚的事,我在扬州也听说了。可惜公务缠身,没能去喝一杯喜酒。”


    沈砚之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


    “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好。”


    温书言也端起茶盏,与他碰了碰。


    “以后在京城,还要仰仗怀瑾多多照拂。”


    沈砚之摇头:“书言兄说笑了。以你的才能,何须旁人照拂?何况,我已经辞官了。”


    温书言愣了愣。


    ---


    陶姜站在“食为天”酒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匾额还是老样子,漆面光亮,金字熠熠。门口的两盏红灯笼换成了新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她刚走进去,一个年轻的伙计就迎了上来。


    “姑娘,里面请!大堂还是雅间?”


    伙计穿着青色的短打,腰系白围裙,干净利落,笑容热情。陶姜暗暗点头,培训得不错。


    “大堂吧。”她说,“靠窗的位置有吗?”


    “有有有,姑娘这边请。”


    伙计把她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麻利地擦了擦桌面,又倒了杯茶。


    “姑娘想吃点什么?咱们店里的招牌菜可多了。蜜汁叉烧、松鼠鳜鱼、香煎牛排,特色茶点……姑娘是第一次来?要不小的给您推荐几个?”


    陶姜接过菜单,翻了翻。


    菜单是新印的,纸张厚实,字迹清晰。菜品的分类也合理。招牌菜、时令菜、汤羹、点心、饮品,一目了然。


    “蜜汁叉烧、清炒时蔬、一碗阳春面。”她合上菜单,“就这些。”


    “好嘞!姑娘稍坐,马上就来。”伙计转身要走,又被陶姜叫住了。


    “等等。”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店长,是周福吗?”


    伙计愣了一下:“是,周掌柜是我们店长。姑娘认识他?”


    陶姜笑了笑:“认识,你先去忙吧。”


    伙计应了一声,去了后厨。


    陶姜坐在窗边,打量着大堂。


    午市刚过,客人不多,但也坐了七八桌。有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在谈生意,有年轻的书生在对酌,还有一家三口带着孩子,其乐融融。


    大堂里的桌椅摆放整齐,桌面干净,地面光洁。靠墙的一排卡座,用半透明的纱帘隔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得逼仄。


    后厨的方向,隐约能听到炒菜的声音,还有伙计们传菜的吆喝。


    “三号桌的松鼠鳜鱼好嘞——”


    “七号桌加一份蟹粉豆腐——”


    一切都有条不紊。


    陶姜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菜上来了。


    蜜汁叉烧切得厚薄均匀,色泽红亮,蜜汁挂得恰到好处。清炒时蔬碧绿脆嫩,火候刚好。阳春面汤清味鲜,面条筋道,上面卧着一个嫩黄的荷包蛋。


    陶姜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


    甜咸适口,肉质紧实却不柴,外焦里嫩。和她教的方子分毫不差,火候甚至比她还精准几分。


    她又尝了一口面汤。


    鲜,醇,带着淡淡的猪油香。是她熟悉的味道。


    陶姜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酒楼,她可以放心地交出去了。


    吃完后,她喊伙计结账。


    “姑娘,一共八十二文。”伙计报完价,又问,“姑娘要找我们周掌柜?小的去通报一声?”


    陶姜点头:“劳烦了。”


    伙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姑娘,您找周掌柜……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是菜品不合口味,您跟小的说,小的让后厨重做……”


    陶姜笑了:“别担心。我和周掌柜是故友,许久不见,想见一面。”


    伙计松了口气,笑嘻嘻地说:“那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噔噔噔跑上楼,敲了敲二楼一间雅间的门。


    “周掌柜!”


    门开了,周福探出头来。


    周福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灰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多了几分干练和从容。


    “什么事?”


    “掌柜的,楼下有位姑娘,说是您的朋友,想见您一面。”


    周福愣了一下:“姑娘?叫什么名字?”


    伙计挠了挠头:“小的忘记问了。”


    “长什么样?”


    伙计想了想:“很年轻的姑娘,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长得挺清秀的……”


    周福一头雾水。


    他认识的人里,年轻的姑娘……除了酒楼里的女客,就只有……


    他心头一动,顾不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他放慢了脚步。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青色的衣裳,头发随意挽着,正端着茶盏看窗外的街景。


    周福站在楼梯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掌柜的!”


    陶姜放下茶盏,转过头来。


    看到周福,她笑了。


    “周福,好久不见。”


    周福站在桌前,看着陶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年不见,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和笃定。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却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掌柜的,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陶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周福坐下来,伙计机灵地又上了一壶茶。


    陶姜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酒楼经营得怎么样?”


    周福定了定神,开始汇报。


    “一切都好。这半年来,流水稳中有升,上个月净利三百二十两。后厨的师傅们都按您定的方子做菜,不敢马虎。伙计们也培训到位,待客热情,从没出过差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走之前定的规矩,我一直盯着。菜品质量、服务态度、卫生清洁,每天都要检查。不合格的,该罚的罚,该辞的辞。现在酒楼的口碑,在扬州城是头一份。”


    陶姜听着,点了点头。


    “账目呢?”


    “账目清楚。”周福说,“每个月的收支、进货、库存,都有详细记录。陈先生每季度会来查一次账,从没出过问题。”


    “温大人常来吗?”她问。


    周福笑了:“温大人隔三差五就来,每次来都要点一份,还要打包一份带回去。”


    陶姜忍不住笑了。


    “周福,”她正色道,“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交代你。”


    周福坐直了身子:“掌柜的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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