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走了。”陶姜说,“和沈砚之回我的家乡,山高路远,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周福愣住了。


    “掌柜的,你……”


    “酒楼交给你,我放心。”陶姜看着他的眼睛,“你跟着我这些年,从路边摊到小铺子,从小铺子到分店,再到这家酒楼,每一步你都看在眼里。该学的,你都学了。该会的,你也会了。”


    周福的眼眶有些发红。


    “掌柜的,我……”


    “别急着感动。”陶姜笑了,“我还有事要交代你。”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


    “以后,酒楼的利润,分三份。一份拿出来,存起来。每年遇到灾情的时候,就捐出去。一份用来资助寒门学子,帮他们读书、赶考。”


    周福认真地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剩下的,你和店里的旧人们分一半。另一半交给温大人。”


    周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陶姜看着他,笑了笑。


    “别这副表情。”她说,“又不是生离死别。说不定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的。”


    周福用力地点了点头。


    “掌柜的放心,”他说,“我一定把酒楼经营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陶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信你。”


    周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第144章 梧桐巷小院


    陶姜从酒楼出来,没有急着走。


    她沿着商业街慢慢走了一圈。街上的店铺换了几家,但热闹依旧。卖糖葫芦的老伯还在老地方,卖馄饨的摊子前排着长队。


    一切如旧。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陶姜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梧桐和石榴都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正房的窗户开着,灯下坐着两个人。


    沈砚之和温书言。


    两人相对而坐,面前摆着茶盏,正低声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


    温书言先站了起来,快步迎上来。


    “阿妹!”他上下打量了陶姜一番,眼眶有些发热,“瘦了。”


    陶姜笑了,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没忍住,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温书言。


    “兄长。”


    温书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发哑,“平安回来就好。”


    沈砚之站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


    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下。


    春夜的院子,凉风习习。梧桐和石榴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墙角那丛兰草也抽了花箭,隐隐能闻到一丝清香。


    温书言从屋里搬出一坛酒。


    “桂花酒,”他说,“还是你们当年留下的方子,我自己试着酿的。我一直留着,就等你们来喝。”


    陶姜接过酒坛,拍开泥封,熟悉的甜香飘散开来。


    温书言又端出几碟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碟桂花糕,都是简单家常的菜式。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斟满酒杯。


    “来,”温书言举起杯子,“先敬重逢。”


    陶姜和沈砚之也举起杯子。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酒过三巡,话匣子渐渐打开。


    温书言说起扬州这一年的事。清淤治河,整顿吏治,打击奸商,扶持农桑……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最难的是清淤那会儿。”温书言喝了口酒,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工钱不够,人手不够,工期又紧。我急得嘴角起泡,还是你留下的那个法子管用,‘以工代赈’,让灾民参与清淤,既解决了人手问题,又安置了灾民。”


    沈砚之点了点头:“那个法子,是陶姜想出来的。”


    温书言看向陶姜,眼里带着几分敬佩。


    “阿妹,你可真是……”他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陶姜摆摆手:“我就是动动嘴,真正干活的是你。”


    三人又聊了许多。从扬州的风物,聊到京城的局势。从朝堂的变动,聊到各自的生活。


    不可避免地,说到了离别。


    “这一走,”温书言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声音有些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吧。?”


    陶姜没有说话。


    沈砚之也没有说话。


    温书言声音怅然:“你的家乡,真的有那么远吗?”温书言看向陶姜“远到这一辈子都再也回不来了?”


    陶姜眼眶湿润:“兄长,我……”


    温书言摆摆手,扯出一抹笑:“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心中有我,而我也会一直惦念你们,只要过的好,见与不见也没那么重要。”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温书言勉强笑了笑,举起杯子。


    “来,不说这些。喝酒。”


    三人碰了碰杯,各自饮尽。


    温书言放下杯子,看着沈砚之,忽然正色道:


    “怀瑾,我可把话放在前头。”


    沈砚之抬眸看他。


    温书言一字一句地说:“你若敢辜负陶姜,我温书言第一个不答应。不管你是什么尚书、什么大人,不管天高路远,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提着刀找你算账。”


    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手,握住陶姜的手。


    “书言兄放心。”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一生,我绝不负她。”


    温书言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陶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眶有些发热。


    她端起酒杯,朝温书言举了举。


    “兄长,你也好好的。当了丞相,别太累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别光顾着操心别人。”


    温书言笑了:“好。”


    三人又饮了一杯。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梧桐树的枝头。院子里洒满银白色的月光,花香阵阵,虫鸣声声。


    陶姜靠在沈砚之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温书言坐在对面,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像那年的中秋一样。


    第145章 又到码头


    温书言的任命来得急。圣旨上写着“着即入京”,谁也不敢耽搁。他只用了一天时间交接公务,又用了一天收拾行装、与扬州旧部告别。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要动身了。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河面,远处的船只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挑夫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码头上传来熟悉的吆喝声。陶姜和沈砚之站在岸边,看着温书言指挥仆人把行李搬上船。东西不多,几只箱笼,一摞书,还有一个陶姜送给他的食盒。


    “扬州就这点不好,”温书言笑着说,“带不走的东西太多。”


    陶姜看着他,想起前年冬天,她和沈砚之也是在这个码头,送他进京赶考。如今他穿着崭新的官服,眉目清朗,气度从容,已经是一方大员、即将入京拜相的朝廷重臣。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清亮,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


    “兄长。”陶姜开口,声音有些哑。


    温书言转过头看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契约,递了过去。温书言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这是……”


    “食为天的盈利,每年分你四分。”陶姜说,“契约已经写好了,也过了官府的路子。你收着。”


    温书言愣了好一会儿。


    陶姜笑了笑:“你就当是替我先收着。万一哪天我想回来了,还得找你要呢。”


    温书言看着那张契约,沉默了很久,终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好,”他说,“我替你收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不过,比起这些银子,我更盼着能再见到你们。”


    陶姜的眼眶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定会的”,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之上前一步,替她开了口。“书言兄,再见。”


    温书言看着他,点了点头。“保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告别的不舍。


    船夫在船上喊了一声:“大人,该启程了!”


    温书言应了一声,转身往船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陶姜和沈砚之并肩站在岸边,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分不清你我。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他可以记一辈子。


    “保重!”他朝他们挥了挥手。


    “保重!”陶姜也挥了挥手。


    温书言转身上了船。船缓缓离岸,推开层层叠叠的波纹。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边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两个模糊的影子,融进晨光里。他没有回船舱,就那样站着,望着扬州城的方向,望着那两个再也看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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