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慌。


    这在过去几天是不可能的。若是睁开眼看不到陶姜,他会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走了,她不见了,她不要他了。


    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躺着,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被子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她的手炉放在床头,是她每天早起都要用的那个。她的枕头旁边还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这些都是她的痕迹。


    真实的,鲜活的,不会消失的。


    沈砚之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那个梦太可怕了。


    梦里那种绝望、窒息、生无可恋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他心悸。可醒来之后,是陶姜抱着他,一遍遍告诉他“我在”。


    她已经说了一万遍了,可他还是怕。


    他怕一转眼,她就消失了,然后所有人告诉他,根本就没有过这个人。他怕她回了自己的家乡,扔下他孤身一人在这个世上。他怕那场大婚、那些誓言、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黄粱美梦。


    他知道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像他了。偏执、黏人、患得患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时时刻刻要确认主人还在。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却控制不住。


    可昨晚……


    沈砚之的耳尖又红了。


    昨晚的体验真的算不上好。被绑着手,被按在怀里,被逼到极限却不能逃脱。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身体现在还记得。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甚至,他有些安心。


    因为在那漫长的、难熬的时间里,他什么都没有想。没有噩梦,没有恐惧,没有患得患失。脑子里只有她的声音、她的动作、她带给他的所有感觉。


    快乐的,痛苦的,都是她的。


    他终于清楚地知道,她是真实的。她是喜欢他的。


    沈砚之掀开被子,起身穿衣。


    衣服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边。最上面是里衣,然后是中衣,最外面是外袍,一件一件码得规规矩矩,连衣带都捋直了。


    旁边还有一盆已经凉了的水,布巾搭在盆沿上。


    都是她准备的。


    沈砚之伸手摸了摸那盆水,凉凉的,指尖触到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他弯了弯嘴角。


    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小事,她一直在做。只是他这几天被恐惧蒙住了眼睛,只想着她会不会消失,却忘了她一直都在。


    沈砚之仔细地穿好衣服,又把床铺整理好。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那本翻了一半的话本也被他合上,放在床头。


    他站在舱房里环顾一圈,确认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才推门出去。


    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


    他眯了眯眼,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运河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柳树已经开始泛绿了,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摆。远处有渔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渔夫正在收网,网里银光闪闪。


    空气里有水草的清香,有泥土的气息,还有春天的味道。


    沈砚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陶姜。


    她站在船头的栏杆边,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河岸。春风吹起她的发梢,衣袂轻轻飘动。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砚之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踩在甲板上。木质的甲板发出轻微的声响,随着船身的晃动起起伏伏。


    陶姜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看到他,眉眼弯弯,笑了。


    那笑容比春光更加明媚。


    沈砚之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陶姜伸出手。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沈砚之低头看着那只手。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分明,手心里有薄薄的茧。这只手为他做过饭,洗过衣,包扎过伤口,在他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过他的背。


    昨晚,也是这只手。


    沈砚之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妥帖。


    陶姜轻轻握紧,他也握紧。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并肩站在船头。


    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远处的山峦叠翠,近处的村落炊烟袅袅。


    陶姜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沈砚之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微微侧头,让她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些。


    “昨晚睡得好吗?”陶姜问。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


    “……很好。”他说。


    “那就好。”陶姜笑了,“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沈砚之知道她说的是睡觉。


    可他想到的,却是别的。


    “……好。”他说,声音很轻。


    陶姜没有追问,只是靠着他,看着远处的风景。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船头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河水哗哗地流着,带着他们一路向南。


    沈砚之忽然想起昨夜,想起那个可怕的梦,想起醒来时她温暖的怀抱,想起那些他以为会失去的、其实一直都在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春风又吹过来,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沈砚之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陶姜仰着脸看他,忽然笑了。


    “沈砚之,你头发也乱了。”


    她踮起脚,学着他的样子,把他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触到他的耳朵,温热的,软软的。


    沈砚之的耳尖红了。


    陶姜笑得更开心了。


    阳光正好,春风不燥。


    河水载着他们一路向南。


    船头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两个人的影子还在甲板上交叠着。


    沈砚之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陶姜的头顶。


    陶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和昨晚一样。


    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春光烂漫,岁月悠长。


    第143章 故人们


    客船在扬州码头停靠时,正是午后。


    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们吆喝着招揽生意,船工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从人群里穿过。


    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陶姜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运河的水汽,有码头的鱼腥味,有远处茶棚飘来的茶香,还有扬州城特有的、甜丝丝的花香。


    “还是老样子。”她笑着说。


    沈砚之站在她身边,望着这座他生活了近一年的城市,眼里也有了几分怀念。


    “我先去知府衙门。”他说,“你在酒楼等我?”


    陶姜点头:“好。办完了来酒楼找我。”


    两人在码头分开。


    沈砚之沿着熟悉的街道往知府衙门走,陶姜则转身往商业街的方向去。


    ---


    知府衙门前,两个差役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看到沈砚之走过来,一个差役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他。沈砚之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袍,没有穿官服,但那份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位公子,找谁?”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递了过去。


    “烦请通传温知府,京城来人,有旨意传达。”


    差役接过公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


    温书言正在后衙批阅公文。


    听到“京城来人”四个字,他愣了一下,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外走。


    走到二堂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廊下站着一个人。


    青衫,长身,眉眼清隽,正背着手看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怀瑾!”


    温书言脱口而出,几步迎了上去。


    沈砚之转过身,看到温书言,嘴角微微扬起。


    “温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温书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但精神好多了。”


    沈砚之点点头:“一路奔波,难免清减。倒是你,这知府当得如何?”


    温书言苦笑:“案牍劳形,不如当年在你们家当账房清闲。”


    两人又笑。


    寒暄几句,沈砚之正色道:“先办正事。太子殿下有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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