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与陶姜在南下扬州的客船上,相拥而眠,怎么会突然回到这里?
是遭人暗算?是付荣的余党反扑,还是太子身边有异心之人作祟?
不,不可能。
付荣早已伏诛,付钰重伤已死,付家党羽被清剿殆尽,太子对他信任有加,赵阔之流也早已灰飞烟灭,根本没人有这般能力,将他悄无声息掳回这地狱之地。
陶姜呢?
陶姜在哪里?
她是不是也被一起绑走了?
一想到陶姜可能身陷险境,沈砚之瞬间红了眼,拼尽全身力气疯狂挣动,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可他此刻竟虚软得很,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反而让铁链勒得更深,皮肉渗出血丝。
他深知这般挣扎无用,只会白白耗费体力,若是陶姜真的遇险,他必须保存力气寻机救人。
沈砚之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恐惧,不再乱动,闭目凝神,静静静观其变,可一颗心始终悬在陶姜身上,揪得生疼,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让他几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桶冰冷刺骨的水,猛地从他头顶浇下。
浑身瞬间湿透,初冬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血,本就虚弱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呛咳声接连不断,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看到了一个让他瞳孔骤缩的人。
付钰。
那个在丞相府抄家时顽抗拒捕,被禁军重伤,早已死去的付钰。
此刻,他竟好端端地坐在寻芳阁内的贵妃椅上,面色阴鸷,眼神轻蔑,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沈砚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沈砚之大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付钰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死了吗?
不等他想明白,一道熟悉的猥琐声音响起,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到他面前,正是赵阔。
赵阔眯着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沈砚之,眼中满是戏谑与恶意。
他挥了挥手,身旁两个壮汉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沈砚之从地上架了起来,伸手拿掉了他嘴里的木枷。
喉咙终于得到解脱,沈砚之大口喘着气,还未开口,赵阔便伸出肥腻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轻佻又阴狠:“沈公子,这么多天了,想清楚了吗?今日,肯不肯乖乖求饶,服个软?”
沈砚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僵在原地。
求饶?
这话,这场景,分明是他当初被掳进寻芳阁,受尽折磨时的模样!
难道……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陶姜还未救他走的时候?
还是说那这些日子的恩爱,那场盛大的婚礼,大仇得报的释然,还有陶姜温柔的笑颜,难道都只是他濒死之际做的一场黄粱美梦?
不,不可能!
那些触感、温度、情意,都真实得刻骨铭心,怎么会是梦?
赵阔见沈砚之怔怔发呆,眼神空洞,顿时不满地啧了一声,收回手,阴恻恻地笑道:“看来沈公子还是嘴硬,既然你不怕皮肉之苦,我倒想到了个更有趣的玩法,不如,我们来试试?”
沈砚之还沉浸在巨大的惊惧与茫然中,浑身冰冷,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只知道,若是陶姜只是一场梦,若是没有人来救他,那他的人生,便再无半点光亮。
不等他反应,赵阔便示意手下,将沈砚之双手高高吊起,粗长的绳索勒得他肩膀剧痛,又在他脚下,层层叠叠摞起十层木板,让他只能踮着脚,勉强站在最顶层。
“来人,每隔一炷香,抽掉一层木板,我倒要看看,沈公子能撑到几时!”赵阔拍着手,满脸兴致盎然。
随着木板一层层被抽掉,沈砚之的身体愈发不稳,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被吊起的手腕上,铁链勒得皮肉开裂,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流下,脚下悬空的恐惧,加上身体的剧痛,一点点榨干他最后一丝力气。
不过片刻,他便气息奄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意识渐渐模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可即便在这般极致的痛苦中,他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陶姜的模样,她的笑,她的暖,她的温柔。
他张着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嘴里不停呢喃着,一遍遍唤着那个刻进骨血里的名字:“姜姜……陶姜……救我……”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最后的执念。
赵阔见他嘴唇微动,凑近了几分,却压根听不懂他在唤什么,看他半死不活、毫无反抗之力的模样,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挥了挥手,带着手下与付钰,转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沈砚之一个人,被吊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下人进来,将他从绳索上放了下来。
沈砚之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痛,却再也没有力气动弹,眼神空洞,满是绝望。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些美好不过是南柯一梦,那也太过残忍。
上天给了他一场极致的温暖,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给了他爱与被爱的机会,转头又将他打回这无尽的地狱,让他重新陷入屈辱、痛苦与仇恨之中。
若是这个世界,没有陶姜,没有那个不顾一切救他、护他、爱他的人,他活着,便只剩血海深仇,只剩无尽煎熬,再无半点意义。
若不是梦,那眼前的付钰、赵阔,这寻芳阁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他看着这熟悉又窒息的房间,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混着血水,滴在地面上,随即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与悲凉。
生无可恋,不如归去。
他缓缓挪动着手,从身旁下人不经意间遗落的怀里,偷偷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没有丝毫犹豫,对准自己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剧痛袭来的瞬间,沈砚之猛地睁开双眼。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砚之,砚之!你怎么了?醒醒!”
一道温柔又带着急切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熟悉的触感,熟悉的语调,瞬间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
沈砚之僵硬地转头,怔怔地看向身旁。
昏黄的夜灯微光下,陶姜正坐在床边,眉眼间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抚着他的额头,见他睁眼,连忙柔声问道:“是不是做噩梦了?看你满头大汗,脸色这么差。”
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眸,是他刻入骨髓的模样,真实又温暖。
沈砚之怔怔地看着她,声音沙哑,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开口,仿佛怕一开口,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姜姜?”
“是我,我在呢。”陶姜握住他冰凉的手,轻轻摩挲着,柔声回应,“别怕,只是一场噩梦,我一直都在。”
确认眼前的陶姜是真的,确认自己还在南下的客船舱房里,确认那些痛苦绝望、美好温存都不是虚幻,沈砚之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伸手,将陶姜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与气息,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安心,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颤抖,却满是庆幸:“还好……还好是梦……还好你在……”
陶姜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任由他抱着,静静陪着他,驱散他所有的惊魂与不安。
第141章 心有余悸
陶姜发现,沈砚之自打做了噩梦,整个人都变得十分没有安全感。
清晨她起身倒水,回来时发现他已经坐在床边,目光直直地盯着门口,看到她进来才松了口气。她去甲板上透气,他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却始终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她走进厨房去拿早饭,不过半刻钟的工夫,出来时他已经站在门外等着了。
那目光如影随形,炽热又小心,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陶姜起初以为他只是被噩梦吓到了,过几天就会好。她柔声安慰,一遍遍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不会走”“那只是梦”。沈砚之每次都认真地听着,点头,承诺,可转过头,一切照旧,甚至愈演愈烈。
白天,她走到哪里,他的视线跟到哪里。若是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不出十个数,他一定会跟上来。
晚上更甚。
他明明困得眼皮打架,却强撑着不肯睡。躺在床上,把她抱在怀里,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陶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动一下,那手臂立刻收紧,收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没走。”陶姜无奈地说。
沈砚之低低地“嗯”了一声,却不松手。
有时半夜,陶姜会被他的动静惊醒。他在梦里挣扎,眉头紧锁,额头渗出冷汗,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什么。她把他摇醒,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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