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倒吸一口凉气。
这法子,从来没人想过。
别人治河,都是拼命堵口子。沈砚之倒好,先开个口子放水。
“可是……”乘云犹豫道,“万一开了减水河,洪水改道……”
“不会。”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地形,“这条旧河道通往一片洼地,周围没有村庄农田。汛期过后,可以重新堵上。”
乘云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人,您这法子……绝了。”
沈砚之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笔,继续在图上勾画。
这才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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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带着人再次来到决堤口。
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份详细的施工方案。
“第一步,开减水河。”他指着上游的方向,对工部随行的官吏说“周通,你带人去勘察旧河道,计算土方量,三日内动工。”
周通领命而去。
沈砚之转身,看向决堤口。
“第二步,打桩。”
随行的工匠头领苦着脸:“大人,这底下全是流沙,木桩打不下去啊。”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递给他。
“不用木桩。用这个。”
工匠头领接过图纸,看了半晌,眼睛越睁越大。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种奇特的桩子。三棱形的桩尖,桩身刻着深深的凹槽,材质不是木头,而是生铁。
“这……这是……”
“铁棱桩。”沈砚之说,“桩尖如锚,可深扎淤泥。桩身刻槽,可卡住柳篱。工部已经在赶制,三日后送到。”
工匠头领捧着图纸,手都在抖。
做了几十年工匠,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大人,这法子……能成?”
沈砚之望着滔滔黄河,声音平静:
“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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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减水河开挖完毕。
三成的水流被分流出去,主口门的水势明显减缓。原本数丈高的水花,如今落了一半。
两岸的工匠和兵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真的……管用了?”
“沈大人这是神仙吧?”
沈砚之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继续指挥施工。
接下来,是第二步,柳石围篱。
两岸的百年老柳树被砍倒,粗壮的树干被编成巨大的篱笆,足有房屋那么高。篱笆中填入碎石与沙土,压实成半固体的墙体。
一堵,两堵,三堵。
柳篱被一根根打入河床,顺着水流的方向排列成行。柳树的根系本就发达,入水之后更是疯狂生长,将碎石和沙土牢牢固定住。
水流冲击在柳篱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却再也冲不垮河床。
“妙啊!”周通忍不住赞叹,“柳篱缓冲水流,碎石增加重量,比直接抛石稳多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更深的水下。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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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龙的日子定在七日后。
这七天里,沈砚之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让人用粗麻绳编织了数十个直径一丈的巨型石笼,每个石笼里都填满了巨石。又让人在口门两侧打了两道斜向的八字形导流墙,把水流聚拢到中间。
最关键的一步,是铺设承重底垫。
枯水期的河床还露着一部分,沈砚之让人趁着这个机会,潜入水下,铺设了三层交织的粗麻绳网。
“大人,这麻绳能撑得住吗?”有人担心。
沈砚之摇头:“不是麻绳撑,是石笼自己撑。麻绳只是底垫,防止石笼直接陷入淤泥。”
那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七日,合龙正式开始。
数十个巨型石笼被滑轮吊车一一吊起,精准地放入口门缺口处。石笼落在麻绳网上,稳稳当当地停住,没有下陷。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沈砚之没有停。
“灌浆。”
工人们抬来一桶桶混合了糯米汁的熟石灰,顺着石笼的缝隙倾倒进去。
糯米汁是天然的胶水,遇水之后迅速凝固,将石笼与石笼、石笼与河床牢牢粘在一起。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桶浆液灌完。
沈砚之站在岸边,望着那道已经合龙的堤坝,久久没有动。
周通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发颤:
“大人,成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滔滔黄河从新修的堤坝旁流过。
水流依旧湍急,却再也冲不垮这道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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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惊。
那些等着看沈砚之笑话的人,全都傻了眼。
“怎么可能?预算压缩了三成,他怎么办成的?”
“开减水河?柳石围篱?铁棱桩?这都是什么法子?”
“闻所未闻!简直是神了!”
付荣坐在府中,面色铁青。
他精心布下的死局,就这么被破了。
不但破了,沈砚之还借着这个机会,在底层民工和士兵中建立了极高的威望。那些参与治河的人回去之后,把沈砚之传得神乎其神。
“沈大人真是神仙下凡!”
“那法子,绝了!”
“跟着沈大人干活,心里踏实!”
乘云把这些话学给沈砚之听时,沈砚之只是淡淡一笑。
他没有在意这些虚名。
他在意的,是另一个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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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龙之后,沈砚之没有急着回京。
他带着人,在决堤口附近仔细勘察了一遍。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大人,您看这里。”周通指着河床下一处,“这地基土质异常松软,下方好像有空洞。”
沈砚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泥土。
确实是松软的,不像自然形成的河床。
他让人往下挖了挖,果然挖出了一条古代暗河的遗迹。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初修建这段堤坝的人,难道没有发现这里的地基有问题?”
周通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大人的意思是……”
沈砚之站起身,望着那道新修的堤坝,目光沉沉。
他没有说下去。
但周通好像已经明白了。
这一次,沈砚之不但破了死局,还找到了意外收获。
第123章 定王的麻烦
春汛安渡,黄河安澜。
沈砚之自河堤返京那日,天朗气清,官道两侧百姓自发夹道相迎。
他一身浅青色常服,风尘未洗,眉眼间却不见半分疲惫,唯有沉静如渊的气度。乘云紧随其后,手中捧着治河卷宗,一路沉默入京。
沈府早已等候多时。
陶姜得知他归来,特意从酒楼赶回,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清淡小菜。见他进门,快步迎上,目光落在他略显清瘦的脸颊上,心头微涩。
“总算回来了。”
沈砚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关外的微凉,语气却柔得不像话:“让你久等了。”
短短几日相逢,温存未久,京城的天,便彻底变了。
三日后,北境八百里加急,直递皇宫。
云州遇袭,守将战死,北戎铁骑十日连破三寨,掠走百姓两千余口,粮草军械不计其数。
消息传入京城的那一刻,整座皇城都陷入了死寂。
早朝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着加急军报,指节泛白。龙案之下,文武百官垂首噤声,无人敢率先开口,生怕触了龙颜。
定王站在武将队列最前,一身蟒袍,身姿挺拔如松。
他接到军报时便已连夜核查,此刻面色沉冷,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戾气,却依旧保持着亲王该有的沉稳。
半晌,皇帝才沉沉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怒:“定王,你来说!”
定王迈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儿臣,御北不力,请陛下责罚。”
他未辩解,未推诿,先领了罪责。
可这份坦荡,落在皇帝眼中,反倒成了心虚。
皇帝本就因已故嫔妃旧事对他心存芥蒂,如今北境出事,第一反应便是认定定王治军无方、懈怠边防。
不等定王细说战况,文官队列中,已有一人快步出列。
是御史大夫张谦,付荣一手提拔的心腹。
张谦手持朝笏,面色肃穆,声音朗朗,字字如刀,直指定王:“陛下!臣有本奏!”
“定王殿下久镇北境,手握边防重权十余年,素来以勇武治军闻名。可如今,北戎不过小小部族,竟能十日连破三寨,杀我守将,掠我子民!”
“若非殿下军备废弛、军纪涣散、边防形同虚设,北戎蛮夷怎敢如此猖獗?!”
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这话极重,直接将“守土不力”钉死在了定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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