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来,陶姜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瓷器铺子铺子,总算找到一家做工合心意的,当场定下三百套,老板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和韩璋那边也进展顺利。
两人基本上日日凑在一起,图纸改了又改,细节抠了又抠。从楼梯的宽度到雅间的屏风样式,从后厨的排水到前厅的采光,事无巨细,一一敲定。韩璋被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折磨得头疼,却又甘之如饴。
“陶姑娘,你这个‘明厨亮灶’的想法,我可是头一回见。”韩璋指着图纸上一处,啧啧称奇,“食客能直接看到后厨炒菜,这……这合适吗?你不怕有人偷学技艺吗?”
韩璋的疑问不无道理,在他们这个时代,厨师的手艺是吃饭的家伙,是商业机密,是最忌讳外传的。行业规矩:宁给三钱银,不传一真招。许多师傅传给徒弟,也都是会留一手。
“有什么不合适的?”陶姜挑眉,“干净利落,真材实料,食客看得见,吃得才放心。”
陶姜并不在乎这些规矩,一个是她也不会在这里生活一辈子,这些技艺被学会了也无所谓,另一个就是,许多调料和制作方法,不是靠偷学就能会的。
韩璋想了想,点头:“有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充实而忙碌。
陶姜每晚回到府中,累得倒头就睡,梦里都是酒楼的模样,一连半月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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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因为太子献上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祥瑞”,皇帝龙颜大悦,当即解了太子的禁足,连带着对付荣也重新信任起来。
定王得知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为国征战,浴血沙场,换来的不过是皇帝几句嘉奖。太子献一块破石头,却能重获圣宠。
他一直知道,因为皇后和皇帝的感情很好,太子一定是收到更多偏宠的,他原就没指望皇帝会多公正。
但偏心至此,说不心寒是假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份心寒压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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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朝,气氛格外凝重。
付荣出列,奏报黄河汛情。
“陛下,黄河中游段近日水势上涨,有一处决堤口门狭窄,水下淤泥深厚,若不赶在汛期前修缮合龙,恐酿大患。”
皇帝眉头微皱:“此事重大,工部可有对策?”
付荣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陛下,工部历年修缮黄河,耗费甚巨。今年国库吃紧,预算已压缩三成……实在是捉襟见肘。”
皇帝面色沉了沉。
付荣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砚之:
“陛下,臣倒是有一个人选——工部尚书沈砚之。沈大人少年英才,修缮皇陵一事办得极为妥帖,举朝皆知。此番黄河修缮,非沈大人不可。”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捧杀。
黄河修缮,是工部历年最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水下淤泥深,工期紧,预算还压缩了三成,稍有不慎就是“办事不力”的罪名。
成了,是应该的;败了,便是沈砚之无能。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定王这边的人想要出言反驳,却根本没有机会,皇帝直接开口了。
皇帝看向沈砚之,他没有给其他朝臣反驳的机会,直接定了下来。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沈砚之全权负责。务必在汛期前合龙,不得有误。”
沈砚之跪地叩首。
“臣领旨。”
太子在一旁笑道:“沈大人果然忠勇,父皇慧眼识人。”
那笑容里,满是坐看好戏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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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之后,几位支持定王的朝臣围了上来。
“沈大人,此事凶险,你如何应对?”
“那付荣分明是要你背黑锅!”
“预算压缩三成,水下淤泥又深,这根本是……”
沈砚之抬手,向所有人行了一礼,止住了他们的话。
他的面色平静,不见半分焦虑之色。
“多谢诸位大人关心。”他说,“容我先回去查阅卷宗,了解情况再做计较。”
说完,他大步离去。
几位朝臣面面相觑。
他们都十分欣赏沈砚之,品行端正,才学兼备,又都是支持定王的,大家打心里喜欢这个小辈。
见他被做局,几位朝臣也十分替他着急,却也无计可施。事情是皇帝定下的,付荣提议的,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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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文书库里,灯火通明。
沈砚之坐在成堆的卷宗中间,一卷一卷地翻看着。
黄河历年的水势记录、修缮方法、用料清单、工期安排……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时不时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下。
窗外,夜色渐深。
文书库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盏孤零零的油灯。
灯芯燃了又剪,剪了又燃。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时而伏案,时而起身翻找,始终没有停歇。
他需要了解更多。
黄河不比皇陵,那是真正的大河,稍有不慎就是滔天大祸。付荣给他的,是个死局。但他必须找出活路。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着他专注的眉眼。
文书库里,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他偶尔落笔的轻响。
夜,还很长。
第122章 破局
沈府最近的下人们都清闲了许多。
两位主子成日不着家,他们的工作量骤减。管家几次想找陶姜汇报府中事务,都扑了空。厨房准备的膳食热了又热,最后只能分给下人们吃了。
“陶姑娘又出门了?”新来的小丫鬟问。
“可不是。”老嬷嬷叹气,“天不亮就走了,说是去酒楼监工。这都半个月了,日日如此。”
“那沈大人呢?”
“沈大人更忙。”老嬷嬷压低声音,“听说去了黄河边上,春汛快到了,治河呢。”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偌大的沈府,少了两位主子,竟显得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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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姜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图纸敲定之后,便是紧锣密鼓的施工。沈砚之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工匠、监工的人手、材料的供应,一应俱全。
但陶姜还是不放心。
她坚持每天亲自到场,从早盯到晚。
“陶姑娘,您歇歇吧。”工头老张劝道,“这儿有我们盯着,出不了岔子。”
陶姜摆摆手,目光仍盯着正在搭建的二楼:“我看看才踏实。”
老张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暗暗佩服。
这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干起事来还真是拼。
陶姜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时不时停下指点。哪里要留出通风口,哪里的楼梯太陡,哪里的采光不够......她一一指出,工匠们一一照办。
渐渐地,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工匠们也服了。
这姑娘,是有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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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沈砚之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五天。
春汛将至,河面已经开始融化,冰凌顺着水流往下游冲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岸边的泥土被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沈砚之站在决堤口处,望着那三丈宽的缺口,眉头紧锁。
口门狭窄,水流回旋,冲击力极大。河床全是流沙淤泥,普通木桩打下去就陷,抛石瞬间被填平,这根本不是常规方法能解决的。
更棘手的是,预算压缩了三成,工期又紧得离谱。
付荣这一局,确实毒。
沈砚之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随行的工部官员小跑着跟上:“沈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之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回营帐,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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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里,灯火通明。
沈砚之伏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黄河沿岸的地形图。他手中的笔时而落下,时而停顿。
随行的乘云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大人,您一晚没合眼了,歇歇吧。”
沈砚之摇了摇头,目光仍盯着地图。
“乘云,你来看。”他指着图上的一处,“这里是决堤口,口门狭窄,水流回旋。上游五里处,有一条旧河道遗迹。”
乘云凑近看了看:“是,属下勘察过,那处土质坚硬,应该是几十年前的旧堤。”
沈砚之的笔尖在旧河道处画了一道线。
“如果在这里挖开旧堤,开辟一条二十丈宽的减水河,能分流多少水流?”
乘云愣了愣,随即快速估算:“至少……三成。”
“三成。”沈砚之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够了。”
乘云猛地反应过来:“大人的意思是,开河分流?”
沈砚之点了点头。
“不堵,先放。”他说,“把主口门的水压降下来,流速减缓,我们才有机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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