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一瞬。
百官神色各异,交头接耳。
定王眸色一沉。
沈砚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除夕宫宴,太子突然献上祥瑞,这哪里是祈福,分明是要借祥瑞之名,重立声望,卷土重来。
第117章 重获圣宠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太子跪在殿中,身姿恭谨,全然没了方才挑衅定王的轻狂,一副诚心悔过、只为君父祈福的温顺模样。皇帝端坐龙椅,眸色沉沉,显然也想看看,这位失宠过的太子,究竟能拿出什么名堂。
只见太子抬手一招,两名内侍小心翼翼捧着一方紫檀木盆上前。
盆中所栽,竟是一截焦枯如炭的老梅桩,枝干枯槁,皮色发黑,瞧着便像是枯死了数年的朽木,半点不见生机。
群臣见状,纷纷面露疑惑,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不过一截枯木,怎敢称作祥瑞?”
“太子这是……想做什么?”
太子仿若未闻,声音沉稳恳切,字字清晰:“父皇,儿臣自知昔日犯下大错,触怒天颜,日夜惶恐不安。此梅,是儿臣遣人远赴极北寒崖寻得,名唤守岁梅。”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皇帝,目光真挚:“古籍记载,此梅非同凡品,非明君不绽,非盛世不开。寻常时节养护,只会枯如死木,唯有天子德被四海、天心庇佑,方能枯木开花。”
“儿臣养护半载,日日以霜雪寒泉浇灌,它始终无半分生机。今日除夕,儿臣斗胆献于御前。梅开,则是大梁祥瑞;不开,便是儿臣德薄,甘愿受罚。”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殿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皇帝眉峰微挑,抬手示意内侍将枯梅抬至御案之前。龙凤烛火跳跃,鎏金铜鼎香烟袅袅,暖炉热气缓缓笼罩那截焦枯梅桩,众人目光齐刷刷落于其上,屏息以待。
太子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唯有他心底清楚,这不过是付荣为他筹谋的戏码。提前将带苞梅桩埋入枯木之中,以秘法锁了花苞,只待殿内暖意升腾,便会瞬时绽放,制造天降祥瑞的假象。
不过片刻,奇景陡生。
枯黑枝干最外侧,竟隐隐透出一层浅青;紧接着,一点莹白花苞从枝桠间破土而出,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花瓣。
素白花瓣裹着金黄花蕊,清冽暗香缓缓散开。
不过半炷香工夫,满枝枯木,尽数花开。
焦枯枝干衬着素白寒梅,烛火映照之下,清丽绝艳,暗香浮动,震撼得满殿文武瞠目结舌。
“枯木逢春!守岁梅开!”
史官最先反应过来,手持朝笏颤巍巍离席叩首,声音激动,“此乃陛下圣德感天动地,天降祥瑞,昭示我大梁国运绵长、四海升平啊!”
一语惊醒众人。
百官纷纷离席跪拜,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殿宇微颤。
“陛下圣明!”
“太子诚心感天!”
“祥瑞现世,大梁永昌!”
丞相一党更是率先附和,高声赞颂太子仁孝、陛下圣德,一时间,赞颂之声充斥大殿,将方才的暗流涌动尽数掩盖。
皇帝龙颜大悦,起身走到御案前,指尖轻触冰凉花瓣,眼底的疏离与冷意一扫而空,只剩欣慰动容。他转头看向依旧跪地的太子,语气温和,是久违的亲近:“起来吧。”
“这守岁梅,开得好。”
皇帝亲手折下一枝盛放的寒梅,递到太子手中:“朕赐你此梅。愿你日后如守岁梅一般,知敬畏、守本分,好好做朕的储君,守好大梁江山。”
“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太子双手接梅,躬身叩首,伏在地上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与张狂。
满殿欢腾,礼乐重鸣。
唯有定王与沈砚之,端坐席间,神色沉冷,一言不发。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
这所谓的祥瑞,分明是精心布置的骗局。
可皇帝信了,百官信了,太子借此彻底洗刷前耻,重获圣心,稳固储位。
付荣这一步棋,走得险,却也走得极妙。
定王指尖敲击膝头,眸色冷冽。
他输的不是实力,不是民心,而是君心偏宠。
沈砚之垂眸掩去眼底锋芒,心头沉甸甸的。
北戎骤然来犯、粮草被截、太子精准献瑞……所有线索串在一起,一个可怕的事实渐渐清晰:
丞相付荣,为保太子上位,早已暗中勾结外敌。
当年沈家满门被冠上的通敌叛国罪名,也许根本不是凭空捏造,而是付荣将自己通敌的罪证,尽数栽赃到了沈家头上!
他手中握着付荣贪污受贿、构陷朝臣的证据,可那些,都不足以让这只老狐狸万劫不复。
唯有通敌铁证,才能一击致命,为沈家昭雪沉冤,连根拔起这颗毒瘤。
宫宴余下的时光,于沈砚之而言,只剩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宴散,他辞别定王,独自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摇晃,沈砚之靠在壁上,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旧敌挑衅、阴谋环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从骨血里蔓延开来,身心俱疲。
付荣胆大妄为,勾结外敌、操纵太子、制造祥瑞,步步紧逼。
他们身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缓缓停下,落在沈府门外。
沈砚之掀帘下车,一眼便望见府门高悬的红灯笼,朱红春联在夜色里格外醒目,笔墨利落,喜气温暖。那是陶姜亲手写下的,一笔一画,皆是人间烟火。
院内,隐约传来陶姜与芳草说笑的清脆声响,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那份轻松暖意。
一瞬间,所有的紧绷、戾气、疲惫,像是被温水化开,悄然散去。
安心。
只要这里还有一盏灯为他而留,有一个人等他归来。
沈砚之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温柔。
第118章 人间岁岁
沈砚之指尖刚触到府门那扇朱漆木门,门便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暖黄的灯火顺着门廊倾泻而出,将寒夜的冷意彻底隔绝在外。陶姜就站在门内,一身柔软的浅杏色常服,衣摆绣着细碎的缠枝纹,眉眼弯弯,笑意比檐下高悬的红灯笼还要暖人几分。
“你可算回来了!”她上前一步,自然地伸手接过他解下的官袍,指尖不经意碰到他因久立风雪而微凉的手,立刻蹙了蹙眉,掌心下意识覆上去捂了捂,“冻坏了吧?快进屋,炉火烧得旺着呢,连空气都是暖的。”
话音落,她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碎碎念着,语气里满是小得意:“我亲自下厨做了菜,还和芳草一起包了好多饺子,有你爱吃的三鲜馅。”
沈砚之望着她眼底亮晶晶的光,像盛着揉碎的星光。方才在太和殿上的窒息烦闷尽数被这一句句细碎的叮嘱轻轻拂散。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是卸下所有朝堂防备的温和,连尾音都裹着暖意:“好。”
跨进正屋,暖意扑面而来。
正中的炭盆烧得通红,炭火噼啪作响,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墙上挂着的年画红得鲜亮,案上摆着陶姜刚写好的春联,墨香与炭香、淡淡的桂花香交织在一起,满是年味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小菜,都是陶姜亲手烹制,香气氤氲,勾得人食指大动。
芳草带着几个婢女正围在圆桌旁忙活,见沈砚之进来,众人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大人。”
“都下去吧。”沈砚之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婢女们对视一眼,识趣地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房门。屋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连空气都变得安静而缱绻,只剩下炭火烧裂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沈砚之先走到水盆边,仔细洗了洗手。
温热的水漫过指尖,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回到桌边,陶姜拿起一张饺子皮,递到他手中,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包得圆滚滚的才好看。”
沈砚之指尖触到微凉的面皮,心头一暖。
去年除夕,在扬州那间小小的梧桐巷小院里,他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捏饺子,不是馅漏出来,就是皮捏歪了。是陶姜坐在他对面,一点一点教他,指尖捏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折边、如何收口,那时的小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砚之回忆着怎么包的,取了一勺馅料放在皮中央,手指微微弯曲,轻轻一捏,一只形状周正的饺子便落在案板上,虽不如陶姜包的圆润可爱,却也规整好看。
陶姜眼睛一亮,伸手戳了戳他包的饺子,笑得眉眼弯弯:“你学得好快!去年你还连饺子都包不明白呢,现在居然能独当一面了。”
沈砚之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是你教得好。”
两人并肩而立,一人擀皮,一人包馅,动作默契。陶姜擀皮的手速极快,一张张圆皮接连落下;沈砚之包馅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排饺子。指尖偶尔相碰,便相视一笑,空气中飘着面粉的淡香,还有彼此身上清浅的气息。窗外风雪簌簌,屋内灯火温柔,这样的安稳,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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