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今日在此哭穷推诿,想必也是受了李顺的蛊惑。他许你们好处,让你们对抗朝廷,可你们想过吗?一旦钦差将此事上报京城,圣上震怒,定王严查,你们这些囤积粮食、违抗圣旨的人,下场会比李顺更惨!”
“如今主动捐粮,是报效朝廷,是护国安民,不仅无罪,反而会有嘉奖;可若是执迷不悟,跟着李顺一条道走到黑,圣上震怒,届时再想后悔,可就晚了!”
一番话恩威并施。
席间的乡绅富户们本就是被李顺欺瞒蛊惑,此刻见陶姜手握铁证,戳破了李顺的所有阴谋,又听闻违抗圣旨的下场,早已吓得心神不宁,面面相觑。
有人悄悄放下了捂紧的袖手,有人开始偷偷打量顾争的脸色,还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显然已经动摇。
李顺见众人军心涣散,急得眼冒金星,厉声喝道:“尔等莫要听她胡言!她一个外人,怎知宣化实情?只要我等一口咬定无粮,她能奈我何!”
“李知府还在嘴硬?”陶姜冷笑,抬手对着门外唤了一声,“带进来!”
话音落,两个亲卫押着一个身穿绸缎、面色惶恐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恒顺昌粮行的掌柜,李顺的小舅子王三。
王三一进门便腿软跪地,对着顾争磕头不止:“钦差大人饶命!小人认罪!是李知府逼小人转移官仓粮食,是他让小人囤积居奇,也是他让小人散布谣言,蛊惑乡绅抵触征粮,小人都是被逼的啊!”
铁证如山,人证俱在。
李顺彻底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无力辩驳。
陶姜看向席间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现在,诸位可以说说,到底是捐粮,还是要与李顺一同领罪?”
沉默片刻,方才第一个哭穷的富商猛地站起身,对着顾争深深一揖:“大人!小人糊涂!受了李顺的蛊惑,小人愿意捐粮!小人愿捐三千石粮食,以表忠心!”
有人带头,其余人立刻纷纷附和。
“小人捐两千石!”
“小人捐一千五百石!”
“小人愿尽出家中存粮,支援边关!”
一时间,捐粮之声此起彼伏,方才还死气沉沉的雅间,瞬间变得踊跃无比。
顾争看向身侧的陶姜,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昨日把查到的账册汇报给陶姑娘,她立刻就做出了决断,派人连夜抓住了王三,又在今天和他唱了一出双簧,当真是厉害。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诸位深明大义,本官定会将诸位的捐献之名如实上报朝廷,论功行赏!即刻起,各乡绅富户将家中存粮数目登记造册,三日之内,全部运至指定粮仓,不得有误!”
“是!谨遵钦差大人吩咐!”
众人齐声应道,再无半分抵触之意。
陶姜站在一旁,看着瘫在地上、眼神绝望的李顺,轻轻吁了一口气。
宣化这第一关,总算被她稳稳拿下。
只是她心中清楚,李顺敢如此明目张胆违抗圣旨,背后定然有人撑腰。从他行事的手段与底气来看,十有八九与丞相有关。
此次北上征粮,前路漫漫,暗藏的杀机与阴谋,远比一个宣化知府,要凶险得多。
但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她都要替沈砚之,把这趟征粮之路,走得稳稳当当。
第103章 荒谷的山匪
初冬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越往西行,草木越是枯黄萧瑟。
沈砚之一行使团离开京城已有五日,车马昼夜不停,终于在今日正午踏出了凉州地界。前方是一片狭长的谷地,两侧山峦枯木林立,满地落霜,唯有谷底一条官道蜿蜒向前,视野开阔,恰好适合歇脚用膳。
“大人,前方谷地避风,属下让人埋锅造饭,稍作休整再启程?”随风勒住马缰,低声请示。
沈砚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天是灰蒙蒙的,远山覆着一层薄霜,田地里早已没有半分作物,只剩下干裂的黄土,连野草都稀稀拉拉,尽显荒芜。他淡淡颔首,声音清冷却平稳:“嗯,速去速回。”
使团众人皆是训练有素的亲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在谷底整整齐齐列好阵型,有人生火做饭,有人站岗放哨,戒备森严。沈砚之下了马车,一身素色锦袍外罩黑色大氅,立于寒风之中,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静模样,只是望着远处荒芜的田地时,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
随风端来热水和干粮,递到他面前:“大人,先用些东西垫垫。”
他刚接过水囊,便听见谷地入口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喝喊。
“站住!把粮食和银两都留下!”
放哨的亲卫立刻拔刀戒备,循声望去,只见二十多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手持锄头、柴刀,甚至是光秃秃的木棍,从两侧枯树林里冲了出来,一个个眼神凶狠,却难掩眼底的饥困与疲惫。
这些人哪里像是常年打家劫舍的山匪,分明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
随风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胆狂徒!可知这是朝廷使团的车架?这位是奉旨出使大夏的钦差大人!尔等竟敢持刀拦路,是嫌命长了不成!”
他一身官差服饰,腰间佩刀,气势凛然,寻常百姓见了早已吓得跪地求饶,可眼前这群人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为首的一个汉子赤着脚,裤腿沾满泥土,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痕,他攥紧手中的柴刀,嘶吼道:“钦差?朝廷?我们早就活不下去了!今年灾情严重,颗粒无收,官府的苛捐杂税却一分不少,交不上粮就拆屋抓人,家里老小都快饿死了!横竖都是一死,谁还管什么死罪活罪!”
“就是!不给粮食,我们就拼了!”
身后的饥民们跟着附和,声音嘶哑,满是绝望。
随风还想再喝,沈砚之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人。一个个面如菜色,衣不蔽体,哪里有半分匪气,全是被天灾人祸逼出来的狠劲。
“动手。”沈砚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身旁亲卫得令,身形如电冲上前,不过片刻功夫,便将这二十多人尽数制服。那些人本就饿得浑身无力,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绝望地趴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哀嚎。
随风见状,上前道:“大人,这些人公然劫杀钦差,按律当斩,属下这就处置了他们。”
沈砚之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为首那汉子带伤的手上,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松绑。”
随风一愣:“大人?”
“松绑。”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
亲卫们虽有疑惑,却还是依言松开了绳索。饥民们面面相觑,不敢动弹,眼中满是惊惧。
沈砚之看向身旁亲卫,吩咐道:“把车上多余的干粮、粗粮,分一半给他们,再拿些伤药。”
顿了顿,他又望向谷地外不远处一处废弃的村落,沉声道:“前方村落虽废,却有遮风挡雨之处,此地往南三十里有一处官办义仓,如今由定王旧部看管,你们拿着这个信物,去那里领一月口粮,以工抵债,不得再为匪。”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墨玉令牌,递到那汉子面前。
汉子捧着令牌,指尖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知错了!小人不是故意要劫杀大人,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啊……”
其余饥民也纷纷跟着跪地叩首,哭声在空旷的谷地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沈砚之没有再多言,只是转身走回马车旁,弯腰上车。
随风看着眼前一幕,心里满是不解,待车队重新启程,马车行在官道上,他才忍不住隔着车帘开口:“大人,那些人毕竟是劫过钦差的,就算是饥民,也不该如此轻易放过,还给粮食给信物,万一他们不知悔改,继续为祸乡里怎么办?”
马车里沉默了许久,才传来沈砚之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郁。
“他们不是匪,是民。”
随风一怔。
“百姓无粮可吃,无家可归,不为匪,便只能饿死。”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心上,“杀他们容易,可杀得尽天下饥民吗?”
车外的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霜雪,打在马车壁上,沙沙作响。
“朝局浑浊,奸人当道,层层盘剥,才逼得良民为匪,良田成荒。”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满,却又碍于身份,点到即止。
随风听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跟着沈砚之时间不久,却深知自家大人素来寡言少语,看似清冷,心里却装着天下百姓。
马车一路向西,越往前行,景象越是凄凉。
又走了半日,前方官道突然被一处塌方的山体堵住,碎石滚落,路面断裂,根本无法通行。亲卫上前查探,回来禀报:“大人,前方山路因初冬冻雨塌方,官道阻断,至少要三日才能清理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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