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争眸色微沉,低声应道:“我也觉得李顺种种行为不符合常理,却也没有发现什么证据,陶姑娘有什么具体发现吗?”
陶姜摇摇头。
“不管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今日去聚贤楼看看就知道了。”
巳时三刻,一行人动身前往聚贤楼。
聚贤楼是宣化城最大的酒楼,临着正街,气派非凡。今日整座楼都被李顺包了下来,门口挂着红绸,衙役分立两侧,气氛看似热烈,却处处透着紧绷。楼外早已停满了各式马车,锦缎裹身的乡绅富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间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抵触。
陶姜跟在顾争身后,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
这些人面色油光,衣着华贵,腰间挂着玉佩香囊,指尖戴着玉扳指,一看便是家底殷实之辈。可偏偏人人眉头微蹙,眼神闪躲,仿佛今日前来不是商议征粮,而是赴一场刀山火海。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李顺提前吹了风。
李顺早已在楼下等候,见顾争一行人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拱手作揖:“顾大人,您可算来了!城内诸位乡绅富户都已在楼上等候,就盼着大人您主持大局呢!”
“有劳李知府费心。”顾争语气平淡,迈步上楼。
陶姜紧随其后,目光快速扫过楼梯拐角、二楼廊下,发现暗处竟藏着几个身形精悍的护卫,并非府衙衙役打扮,气息阴鸷,一看便是养在私宅的死士。
她心底冷笑更甚。
好一个李顺,这是明着设宴,暗着设防啊。
二楼雅间宽敞至极,正中摆着一张硕大的圆桌,周遭围坐了十几个人,皆是宣化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见顾争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态度恭敬,却无人主动开口,场面一时有些死寂。
李顺连忙笑着打圆场:“诸位,这位便是朝廷派来的钦差顾大人,此次北上征粮,乃是为了边关将士,为了大靖江山,还望诸位鼎力支持啊!”
话音落,席间依旧无人应声。
片刻后,一个挺着圆滚滚肚子的富商站了起来,对着顾争苦着脸拱手:“顾大人,非是我等不愿报效朝廷,实在是……实在是今年北方水灾,地里颗粒无收,小人家中粮仓早已见底,连佃户的口粮都快撑不住了,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粮食啊!”
一人开口,众人立刻附和。
“是啊大人,今年灾情严重,生意也难做,家底都快空了!”
“我们倒是想捐,可有心无力啊!”
“朝廷征粮是大事,可我们也要活命啊!”
一时间,哭穷声、叫苦声此起彼伏,原本还算安静的雅间,瞬间变得嘈杂不堪。所有人都摆出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揭不开锅。
陶姜站在顾争身后,垂着眼,指尖却悄悄攥紧。
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身上的锦缎是江南最新的织造纹样,腰间的玉佩成色极佳,就连面前茶盏都是上等的白瓷,哪有半分揭不开锅的样子?
分明是李顺提前串通好了,集体演戏给钦差看!
顾争面色渐冷,抬手一拍桌面,沉声道:“诸位肃静!朝廷此次征粮,是圣上亲下的圣旨,并非苛捐杂税。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守护的正是你们的家园与家产,如今国难当头,尔等坐拥良田千顷、粮仓万石,却在此哭穷推诿,良心何在?”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可依旧没人松口。
方才开口的富商又道:“大人明鉴,我们是真的没有粮食啊!若是有,谁敢违抗圣旨?李知府也可以作证,今年宣化收成,确实差得很!”
众人立刻看向李顺。
李顺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对着顾争拱手:“大人,此事……下官也无奈。今年北方洪涝确实严峻,百姓尚且食不果腹,这些乡绅虽有家底,却也经不住连年灾荒,还望大人通融通融。”
他话说得委婉,却句句坐实了“无粮可捐”的事实,甚至暗中将顾争推向了“逼迫乡绅”的不义之地。
有了李顺的开头,众多乡绅情绪越来越大,眼看着道理讲不通,顾争也压不住火气,起身打算给他们这些聒噪的苍蝇一些教训。陶姜眼疾手快的按住顾争,顾争愣了一下,甚至忘了发火,他常年习武,算是武艺高强,陶姑娘竟然轻而易举按住了他。
陶姜看着形势过于剑拔弩张,不利于谈判,武力镇压的话,对面的暗卫也不好惹,于是退一步说道:“既然各位都有难处,钦差大人会上奏说明情况为大家争取,我们明日再议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钦差这么好说话,但也都满意的离开了,明日同一时间再来此做最后的决定。
众人离开后,李顺走上前,一脸痛心疾首:“大人,今年百姓日子的确不好过啊。在下不忍百姓受苦,只能从自己私库拿出存粮......”
顾争打断他:“李大人爱民如子的心天地可鉴,本官自会如实上报陛下,李大人先忙,在下告辞。”说完和陶姜离开了。
李顺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迅速更换了嘴脸,刚刚心痛的表情不见了,只留下一脸不屑又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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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聚贤楼,陶姜脸色阴沉的吩咐顾争:“去查账!”
“是。”
第102章 李知府的阴谋
第二天,众人再次齐聚聚贤楼。
没等顾争说什么,李知府先发制人说道:“顾大人,今年洪涝严重,百姓确实多数颗粒无收啊!别说百姓,就是官府粮仓里也没有多少余粮了!”
顾争眉头紧锁,正要开口驳斥,身后却传来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
“李知府这话,怕是有失偏颇吧?”
众人一愣,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垂首站在顾争身后的“少年随从”缓缓抬眼,眉眼清俊,目光锐利,全然没有寻常随从的怯懦,反倒透着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气场。
李顺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笑道:“这位是……”
“在下陶姜,顾大人身边随行管事。”陶姜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方才听李知府与诸位乡绅所言,皆是今年洪涝严重、无粮可捐,可在下一路北上,所见所闻,却与诸位说的大相径庭。”
李顺心头一跳,强装镇定:“哦?陶管事所见如何?”
“在下自京城而来,沿途路过三州六县,虽有灾情,却远未到颗粒无收的地步。尤其是宣化城,街道繁华,商铺林立,车马往来不绝,百姓面色红润,并无逃荒饿殍之象,”陶姜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若真如诸位所说,粮仓见底、食不果腹,这宣化城,怎会是这般景象?”
一席话,说得席间众乡绅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李顺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沉声道:“陶管事不过是看了个表面,城内富庶不代表乡间收成好,百姓安稳不代表粮库充盈,你一个年轻人,莫要妄下论断。”
“妄下论断?那我们说说其他事。”陶姜轻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直直看向李顺,“李知府,昨夜我等派人查探府衙官仓,账面记载存粮三万石,实际开仓查验,却不足一万石,剩下的两万石,不知去了何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顾争也眸色一厉,看向李顺:“李知府,你有何话说?”
李顺瞬间脸色煞白,慌忙摆手:“绝无此事!定是手下人查验有误!陶管事,你无凭无据,岂可污蔑朝廷命官!”
“无凭无据?”陶姜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册,抬手递到顾争面前,“顾大人,这是昨夜属下暗中核查的官仓出入账目,以及近半年来宣化府粮行的采买记录。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半年内,城中最大的粮行恒顺昌,先后从府衙官仓运走粮食两万石,而恒顺昌的幕后东家,正是李知府的小舅子!”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戳破了李顺的全盘计谋:
“李知府并非无粮可捐,而是早已将官仓粮食偷偷转移至私粮行,囤积居奇,坐等粮价上涨,牟取暴利!你一面假意配合朝廷征粮,一面串通乡绅富户集体推诿,更是暗中散布谣言,说此次征粮是定王借机敛财,让众人抵触钦差,你这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把戏,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李顺的心口。
他浑身一颤,踉跄后退一步,眼神慌乱,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从容淡定:“你……你血口喷人!本官何时散布谣言?何时转移官粮?你一个小小随从,竟敢构陷知府,是谁给你的胆子!”
“是圣上!”陶姜目光如炬,气势逼人,“我虽只是随行管事,却奉陛下之命督办征粮事宜,李知府私吞官粮、勾结奸商、违抗圣旨、阻挠征粮,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转头看向席间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乡绅富户,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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