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嘴唇,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可那眼泪,还是滑了下来。


    ---


    马车里,沈砚之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今日这一趟,陈太傅的意思,他懂。只是……


    累了一天,但想到忙完这些,就能去扬州接她,心里的疲惫便消散了大半。


    如今付丞相的罪证都找到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呈上去。只要付丞相倒台,太子党孤立无援,定王便能顺势而上。


    恩仇两消。


    到那时,他就可以辞官,带着她离开京城,过平凡普通的日子。


    种花,烹饭,读书,下棋。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再耐心等等。


    就快了。


    第86章 断壁残垣伴荒草


    沈砚之今日告假了。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没有穿那身青色的官服,只着一袭素衣,月白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


    乘云和随风早已在门外等候。这两个侍卫是定王精挑细选送给他的,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一个沉稳,一个机敏,跟着他也有几个月了,无论沈砚之在哪,都伴在身边。


    见沈砚之出来,两人同时行礼。


    “大人。”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抬脚走上马车。


    马车穿过清晨的街道,往城东方向驶去。


    ---


    从前的宁国公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


    昔日这里朱门鼎盛,冠盖云集。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访的官员、文人、故交,排着队等候接见。雕梁画栋映着日光,玉阶生苔亦无尘,一派鼎盛气象。


    如今,只剩下铁锁封门。


    大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在风中瑟瑟作响。朱漆剥落,露出下面腐朽的木头。门前的石狮子还在,却已布满青苔,一只甚至歪倒在一边,无人扶起。


    院墙上的瓦片碎了好几处,野草从墙头探出来,在秋风里摇晃。


    沈砚之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侧门。


    “开门。”


    随风上前,握住那把生锈的铁锁,内力一震,铁链应声而断。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大人,请。”


    沈砚之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


    院子里比他想象的更荒凉。


    曾经平整的青砖地,如今长满了野草,高的没过膝盖。正堂的门半掩着,门上的窗纸早已破碎,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他穿过荒草,往里面走。


    父亲的书房在东跨院。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书架东倒西歪,上面的书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部残破的、被落下的卷册,散落在地上,积满了灰尘。


    沈砚之弯腰,捡起一卷。


    是《论语》,父亲生前最爱读的书。书页已经发黄,边角被虫蛀出了洞。他翻开,看到上面熟悉的批注,那是父亲的笔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是抚过父亲的手。


    儿时,他常常在这里被父亲教训。功课没做完,书背不下来,字写得不端正……每一次,父亲都会板着脸,让他站在书案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每次都是兄长替他求情。


    “父亲,砚之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父亲,砚之今日的字写得比昨日好多了。”


    兄长比他大五岁,从小就护着他。


    如今,书还在,字还在,人却不在了。


    沈砚之把书卷轻轻放下,转身离开。


    ---


    沈家祠堂在正院后面。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里面一片昏暗。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透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供桌上空空如也,香炉翻倒在地上。祖先的牌位七零八落,有的倒在桌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甚至断成了两截。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捡起那些牌位。


    他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将它们一一摆正。


    随后,跪在破旧的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起来时,眼眶有些发红。


    ---


    出了祠堂,他走到院子中央。


    这里曾经是全家团聚的地方。中秋、重阳、除夕,每逢佳节,母亲都会派人在这里摆酒。而父亲和兄长,无论公务多忙,都会把时间空出来,和家人共同度过。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谈笑风生。父亲偶尔会考校他和兄长的功课,母亲会给他们夹菜,兄长会偷偷给他使眼色,帮他打掩护。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时光。


    沈砚之看着那张石桌,嘴角微微弯起,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候。


    可是......


    石桌还在,石凳却缺了好几个。院中的池塘早已干涸,底部的淤泥龟裂成一块一块的。池塘边的花草早已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悲伤仿佛要从眼中溢出。


    秋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发丝。他却像一尊石像,定在原地。


    乘云和随风远远地跟着,不敢上前打扰。


    他们看到那个清瘦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那么孤单。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吧。”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


    马车驶出城门,往京郊而去。


    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处山坡下。


    山坡上种满了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开得正盛,香气飘散在秋风里,浓郁得化不开。


    沈砚之下了马车,一步一步往山坡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脚步。


    从这里望过去,能远远看到一片墓地。那是沈家安葬之处。一座座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回京这么长时间,他一直不敢来这里。


    不敢看,不敢想。


    可今日,是父亲的生辰。


    他再也无法逃避。


    沈砚之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那片墓地,一动不动。


    乘云轻声问:“大人,您不去看看吗?”


    沈砚之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从正午站到傍晚。太阳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秋风吹过,桂花纷纷飘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


    他浑然不觉。


    直到太阳即将落山,他才终于动了。


    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膝盖酸痛不已,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乘云连忙上前扶住他。


    “大人小心。”


    沈砚之点了点头,借着乘云的力,慢慢走下山坡。


    马车往回走。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余光。沈砚之靠着车壁,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忽然,“嗖”的一声破空而来。


    一支箭穿透车帘,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夺”的一声钉在另一侧的车壁上。


    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沈砚之睁开眼睛。


    车厢外,随云的声音传来,凝重而急促:


    “大人,有埋伏!”


    第87章 好久不见


    “大人,有埋伏!”


    随云的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便涌出无数黑影。


    他们从树林里窜出,从山坡后跃起,从官道两侧的沟渠中翻身上来,黑巾蒙面,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约莫十几人。


    沈砚之站在马车旁,目光扫过那些杀手。他们的步伐沉稳,身形矫健,眼神冰冷,手中武器各异,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不是普通的山匪流寇,而是真正的高手。


    “护着大人!”乘云一声暴喝,拔剑迎上。


    随云护着沈砚之往后退,剑光闪烁间,已经与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杀手交上了手。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乘云和随云是定王精挑细选的护卫,武艺高强,平日里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可此刻面对这十几个杀手,即便是他们也感到吃力。


    何况还要护着沈砚之。


    杀手们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缠住乘云和随云,另一部分人则直取沈砚之。


    “大人退后!”随云一剑逼退两人,反手又挡住从侧面刺来的一刀。他的剑法凌厉,可对方人多势众,杀退一个,立刻又有两个补上。


    乘云那边更是凶险。他一人独战五个杀手,剑光如织,护住周身要害。可对方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不与他硬拼,只是缠斗,拖住他的脚步。


    “乘云!”随云一声惊呼。


    乘云肩头中了一刀,鲜血飞溅。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刺穿了那杀手的咽喉。


    “我没事!”他吼道,“带大人走!我拖住他们!”


    随云咬了咬牙,一把抓住沈砚之的胳膊:“大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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