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吃过陶记茶点的老顾客,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闲人。议论声嗡嗡的。


    “陶记的蛋糕我吃了好多回,一点事没有啊!”


    “就是就是,我全家都爱吃,从没出过问题。”


    “可这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吃坏了,这都好几次了,还有之前的员工指认,说不定真有什么问题……”


    “那个小张,我认识,以前确实在陶记干过。他说的话,应该有点可信度吧……”


    陶姜站在店门口,听着这些议论,脸色很平静。


    她看了一眼周福。


    周福会意,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


    “各位街坊邻居,听我说几句。”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嗡嗡的议论声,“咱们陶记的原料,是掌柜的祖传的方子,确实不方便给外人证明。但要说东西有问题,我周福第一个不信!我在这店里干了快一年,每天都吃店里的点心,从没出过事!咱们店里的伙计,也都天天吃,谁出问题了?”


    人群里有人点头。


    “再说这个小张师傅。”周福一指小张,冷笑一声,“他为什么被开除?因为他偷店里的配方,想拿去卖给别的铺子!掌柜的心善,没报官,只是让他走人。他现在跳出来诬陷,大家说,这种人说的话,能信吗?”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偷东西的?那他的话确实不可信……”


    “我说呢,好好的怎么突然出来指认……”


    小张的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喊:“你胡说!我没有偷东西!你们就是心虚,才编瞎话污蔑我!”


    周福不理他,继续对人群说:“今天这三位客人说吃了咱们的蛋糕出问题,咱们陶记认。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愿意赔钱,给客人一个交代。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这几次三番的,一个两个都说坏肚子,说没问题,谁信?分明是有人眼红咱们生意好,故意使坏!”


    人群渐渐散开了不少。


    那几个来找事的顾客,见势不妙,也想溜。


    周福一挥手,两个伙计冲上去,把人拦住了。


    “三位别走。”周福笑得和气,“既然说吃了咱们的东西出问题,那就一起去官府走一趟。是真是假,让官府断个明白。”


    三人脸色都变了。


    ---


    官府大堂上,气氛却不太对。


    周福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呈上这几日的赔偿记录,请大人做主。


    堂上的官员听完了,点了点头。


    “此事本官知道了。”他说,“不过,光凭一面之词,难以断定。这样,本官先派人去陶记茶点查一查,看看到底有没有问题。至于这几位原告,先放回去,等查清楚了再传唤。”


    周福愣住了。


    “大人,这……”


    “怎么?”官员抬眼看他,“本官秉公办事,你有意见?”


    周福不敢再说。


    那几个来找事的顾客,被当场释放,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福回到店里,把经过一说,脸色难看得要命。


    “掌柜的,那官明显偏帮他们说话!”他压低声音,“我看,这事不简单。”


    陶姜点了点头。


    她早就猜到了。


    这种手段,她太熟悉了。先找几个托儿,装成受害者闹事;再找个被开除的员工,跳出来指认;最后勾结官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换做别的商家,早就名声扫地、关门大吉了。


    也就是她陶记茶点口碑好,老顾客多,才没被一波带走。


    可接下来怎么办?


    送钱打点关系,是最好也最快的办法。官场上的规矩,她懂。


    但陶姜不甘心。


    她辛辛苦苦做起来的铺子,凭什么要给这些蛀虫送钱?


    可不送钱,这官司就没完没了。今天查卫生,明天查税,后天再找几个托儿来闹事,折腾几次,生意就别想做了。


    陶姜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周福,你先回去吧。”她说,“我再想想。”


    周福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走了。


    陶姜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暮色四合,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她忽然想起沈砚之。


    他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吧。


    可他在京城,远隔千里。


    陶姜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


    笃,笃,笃。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彻底隐去。


    夜色笼罩了扬州城。


    第78章 民不与官斗


    小张师傅和那三个闹事的顾客被放出来后,街上的议论风向就变了。


    “你看,官府都把人放了,说明他们说的可能是真的?”


    “就是就是,要是冤枉的,官府能放人?”


    “陶记那点心,我吃过好几次,倒是没事……”


    “你没事不代表别人也没事,人家一家老小吃坏了,还能假?”


    陶姜坐在店里,隔着窗户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还不算完。


    从那天起,官差就像苍蝇一样,三天两头往她店里跑。今天查卫生,明天查税,后天查原料。查来查去,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可架不住他们天天来。


    客人被吓得不敢来。


    本来热热闹闹的铺子,现在门可罗雀。伙计们闲得发慌,一个个愁眉苦脸地看着陶姜。


    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久了,陶姜也扛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得关门大吉。


    陶姜很不甘心。


    可她更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个时代,民不与官斗,是铁律。


    ---


    这天一早,陶姜带着周福,封了五百两银票,去了知县府上。


    五百两,是她的诚意。


    知县姓曹,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油子。陶姜打听过,这人能在定王的肃清下保住官职,应该和付丞相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能在扬州官场立足这么多年,肯定有他的门道。


    陶姜不敢大意。


    到了府门口,周福上前叩门。


    门房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他们两眼:“找谁?”


    “劳烦通传一声,陶记茶点掌柜陶姜,求见曹大人。”周福赔着笑脸,把名帖递上去。


    门房接过去看了看,撇了撇嘴:“等着。”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陶姜和周福站在门口,等了约两刻钟。


    门终于又开了。


    门房探出脑袋,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大人说了,不见。”


    陶姜心里一沉。


    她连忙上前,脸上堆起笑:“这位大哥,我们带着诚意来的,能不能再通传一次?”


    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进门房手里。


    十两。


    门房低头看了一眼,眼珠转了转,脸上的不耐烦消了几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大人既然说不见,那就是不见。我劝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扬州城最大的酒楼,知道是谁开的吗?”


    陶姜一愣。


    门房飞快地说:“是我们大人的小舅子。”


    说完,他把银子往袖子里一塞,缩回门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陶姜站在原地,愣住了。


    周福凑上来:“掌柜的,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姜没说话,只是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红封。


    扬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她当然知道。


    那地方她去都没去过,怎么可能得罪?


    可门房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在暗示她,问题出在醉仙楼身上。


    陶姜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吧。”


    ---


    回去的路上,陶姜一直在想。


    醉仙楼,她什么时候得罪过?


    那是一家大酒楼,做的都是大菜,和她这种卖点心的小铺子,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


    陶姜忽然停住脚步。


    除非,她的点心生意,影响了醉仙楼的点心生意。


    醉仙楼那种地方,虽然主做大菜,但也卖点心。那些有钱人去吃饭,总要点几道点心佐酒。以前他们没有竞争对手,现在陶记茶点异军突起,抢走了不少客人。


    茶点钱能有多少,知县小舅子未免太小心眼了吧?难不成是看上她的配方,想要先敲打再提要求?


    陶姜想到了这一层,心里反而更乱了。


    如果只是几个地痞流氓捣乱,她还能想办法应对。可现在是知县在搞她。


    她可以送钱,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送钱能解决的问题。人家要的,不是她的银子,是她的方子,甚至是想要她这个人滚出扬州城,把市场让出来。


    陶姜心烦意乱,脚步越走越快。


    周福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脸色,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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