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走吧。”


    她转身看向站在院门口的沈砚之。


    他穿着那件黑色带白色印花的冬衣,是她去年带他去裁缝铺做的。领口系得严严整整,披风也裹得厚实,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晨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都映得分明。


    陶姜冲他笑了笑:“愣着干嘛?上车啊。”


    沈砚之点了点头,踩上马车的踏板。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扬州城渐行渐远,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这是陶姜穿越以来第一次坐马车出远门。


    她整个人亢奋得像只出笼的鸟,掀开车帘往外张望个不停。道路两旁的田野还覆着残雪,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偶尔有赶早的行人挑着担子从车边经过。


    “听说闽中那边全是山,山路特别难走。”她回头对沈砚之说,眼睛亮晶晶的,“但那边靠海,海鲜特别多!有巴掌大的蚵仔,还有那种长长的、软软的、会喷墨的鱼……”


    “墨鱼。”沈砚之接道。


    “果然是墨鱼!”陶姜一拍大腿,“那边人管它叫乌贼,用蒜蓉清蒸,又鲜又嫩。还有土笋冻,是用海里的虫子做的,活了这么久我还没吃过呢……”


    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从闽中的山讲到闽中的海,从闽中的吃食讲到闽中的方言。


    沈砚之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他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或在她卡壳时轻声补上一句。车厢里不算宽敞,两人并肩坐着,她的袖口不时蹭到他的手臂,他也没有躲开。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将扬州城远远抛在身后。


    ---


    夜幕降临时,马车终于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


    陶姜扶着车壁跳下来,脚一沾地,整个人差点软下去。


    她快被颠死了!


    坐马车出远门和坐马车逛扬州城完全是两回事。官道看着平整,实则颠簸得厉害,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扔进筛子里的黄豆,滚过来滚过去,骨头都要散架了。


    反观沈砚之,脸色虽然也不太好看,却比她从容多了。他稳步下车,甚至还顺手扶了她一把。


    陶姜心里极度不平衡。


    他一个身娇体弱的,虽然现在已经不弱了。但凭什么比她这个武力高强、内力浑厚的人还能扛?


    “陶姑娘,”沈砚之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还好吗?”


    陶姜忿忿不平地嗔了他一眼。


    “好着呢!”


    那眼神凶巴巴的,却因疲惫而少了七分威慑力,反倒像是……撒娇。


    沈砚之垂下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陶姜没注意到,她已经转身迈进客栈大门了。


    “两间上房,”她把银子拍在柜台上,声音斩钉截铁,“要最舒服的那种。”


    自从点心铺子开起来,每个月入账二百多两银子,她陶姜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为了十两银子咬牙跺脚的小摊贩了。出门在外,肯定不能没苦硬吃。


    掌柜见她出手阔绰,立刻堆起笑脸,亲自领她上了二楼。


    陶姜推开自己那间房门,目光越过整洁的被褥、烧得正旺的炭盆、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壶。


    然后直直冲向床铺。


    “扑通”一声,整个人瘫进柔软的被褥里。


    好累啊!


    骨头快散架了!


    她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盯着头顶的房梁,发誓今天要烂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隐约传来沈砚之进隔壁房间的声响,然后是门合上的声音。


    安静了。


    陶姜闭上眼睛,正准备原地入睡——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陶姜烦躁地翻了个身。


    她没叫饭,没要热水,谁这个时候来找她?


    “谁啊?”她冲着门喊了一声,语气可以说是相当凶了。


    门外静默了一瞬。


    然后响起沈砚之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是我。”


    陶姜弹射坐起。


    她飞快从床上下来,三两步冲到门边,把门拉开——


    沈砚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热气从盆沿袅袅升起,在他清隽的眉眼间笼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的手指被盆壁烫得微微泛红,却稳稳地端着,没有洒出一滴。


    他看着陶姜,难得有些无措。


    “抱歉,”他说,“我打扰到你了?”


    “没、没有!”陶姜连忙摇头。


    沈砚之顿了顿,轻声解释:“我看你坐马车不太舒服……用热水泡泡脚会好很多。”


    他把盆往前递了递。


    陶姜低头看着那盆热水,又抬头看看沈砚之。


    他站在那里,披风上还沾着外面带进来的寒气,耳尖被夜风吹得有些红。


    陶姜小脸一红。


    她讷讷地说:“谢谢。”


    然后接过那盆热水。


    沈砚之这才抬眼看她,嘴角漾开浅浅的笑意。


    “不必客气。”他说,“我先回房间,有需要叫我。”


    陶姜点点头。


    门轻轻合上。


    陶姜端着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的形象啊——


    崩塌了!


    她刚刚那个凶神恶煞的“谁啊”,沈砚之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陶姜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但被子里很暖和,热水在脚边散发着柔和的温度。


    她趴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把盆放在地上,脱了鞋袜,把脚浸进热水里。


    很烫,但很舒服。


    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红的脚趾,又看看那盆冒着热气的水。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比盆里的水还要烫。


    陶姜把脸埋进膝盖,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第二天醒来,陶姜神清气爽。


    也不知道是热水泡脚真那么管用,还是沈砚之那盆水加持了什么神奇buff,她睡醒后浑身舒坦,骨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甚至还能再颠八百里。


    早饭时她吃了两大碗粥,看得沈砚之眼里都是笑意。


    “继续赶路?”她问。


    “好。”


    马车继续向南。


    下午,他们出了江苏地界。


    陶姜今天适应了许多,没有昨天那么难受了。她又有心情掀开车帘往外看——


    然后,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衣衫褴褛的人。


    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渐渐多了起来。有老人,有妇人,更多的是孩子。他们穿着单薄的破袄,缩在路边,面前放着豁口的破碗。寒风吹过,他们瑟瑟发抖,却无处可躲。


    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枯树底下,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女童,脚边还依偎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三个孩子挤在一起,脸冻得青紫,眼睛却巴巴地望着路上往来的车马。


    那个大孩子面前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空空如也。


    陶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车帘。


    她别过脸,不再往外看。


    可是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那三个孩子的脸,那空空如也的破碗,那冻得青紫的手指……


    大年初四。


    本应是家家户户团团圆圆、围着火盆吃饺子的日子。


    这些人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一件御寒的棉衣都没有。


    陶姜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可以给那三个孩子一些银子,可以让他们今天吃一顿饱饭。可是明天呢?后天呢?这条路上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孩子,她能帮得过来吗?


    她更不能引火上身。流民的聚集往往意味着当地官府失能,或是更大的灾情。她贸然出手会引起注意,万一被流民抢劫就不好了。


    所以她只能坐视不理。


    陶姜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若你掌权,会改变这一切吗?”


    沈砚之看着她。


    她的侧脸隐在车厢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为官者,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不敢妄言经天纬地之志,惟愿居庙堂之日,能令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者皆有所养。”


    他顿了顿。


    “此心此誓,天地可鉴。”


    陶姜转过头看他。


    暮色从车帘缝隙渗进来,将他的轮廓映得朦胧。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燃着一簇不会熄灭的火。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一路无话。


    ---


    马车在夜色降临时抵达了最近的客栈。


    陶姜下了车,径直走进大堂,要了两间房。


    “晚饭我不吃了。”她对沈砚之说,声音有些哑,“早些歇息。”


    然后上楼,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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