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说,声音微微发哑。


    陶姜用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


    银质微凉,玉珠温润。


    她抬头看着他,问:“好看吗?”


    沈砚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鬓边那朵银色的花苞,看着她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好看。”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陶姜忽然不紧张了。


    明明主动的是她。


    可沈砚之明显比她紧张多了。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睫毛垂着不敢抬起来,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陶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忐忑忽然散了。


    她垂下眼睛,把玩着酒杯的边沿,轻声说:“一会儿一起守岁吧。”


    沈砚之抬眼看她。


    烛火映在他眸底,深深浅浅,像藏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


    “……好。”


    他轻声应。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小孩子的欢呼远远传来。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旋转,将两个影子投在窗纸上,靠得很近。


    夜还很长。


    第59章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正屋的客堂里,两个炭盆烧得正旺。


    橙红的火光从盆沿透出来,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墨蓝的夜色。


    正中央的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壶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这是陶姜下午特意从系统兑换的桂花酿,度数比葡萄酒还低,喝起来只有清甜。


    陶姜捧着一个小杯子,缩在软垫里。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酒意,还是火气。眼睛半眯着,像一只餍足的猫,时不时抿一口杯中的酒,整个人都透着慵懒的餍足。


    沈砚之端坐在她身侧。


    他手里也握着杯子,酒却没怎么动。他的目光落在陶姜脸上,看她微醺时无意识撅起的嘴唇,看她因热气而微微汗湿的额发,看她拨弄杯沿时那根银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


    那根他亲手为她戴上的簪子。


    陶姜忽然转过头。


    正正撞进他的视线里。


    她没有躲开。


    或许是这满室的暖意让她松懈,或许是那几杯桂花酿让她胆大。她就那样看着他,借着微醺的酒意,开口问道:


    “沈砚之,你说——如果一段感情没办法一直走下去,那这段感情,应该开始吗?”


    她的声音很轻。


    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


    沈砚之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炭盆里的火焰跳了一下,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为什么不能一直走下去?”他问。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陶姜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因为……”她顿了顿,“一些不可抗力。”


    她没办法说。


    沈砚之看着她。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感觉重得像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是别无选择吗?”他问。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陶姜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不是的。


    她有的选。


    任务完成后,她可以选择返回现代获得新生,也可以选择留在这个时代。系统从来没有强制过她必须离开。


    她只是……更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电、有网、有空调、有抽水马桶的家。回到她熟悉的一切。


    比起沈砚之,她更想要回家。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清晰到让她不敢面对。


    陶姜沉默了。


    她没办法对沈砚之说谎。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砚之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眼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鬓边那朵银色的花苞。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若不能长久,”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那便不要开始。徒增烦恼。”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结论。


    可那平静里,藏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陶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焰,看着它们一点点舔舐着漆黑的木炭,将坚硬的木头烧成灰白的余烬。


    她知道,她给了选项,他给出了答案。


    这样很好。


    理智、清醒、正确。


    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酸涩呢?


    像喝了一杯未熟的青梅汁,酸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涩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还有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响。


    陶姜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她无意中抬头,目光越过窗纸——


    “下雪了!”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


    快步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地飘落。


    院子里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青砖地的纹路被雪覆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也挂满了细碎的冰晶。红灯笼在雪中轻轻摇晃,将落下的雪花映成一片片绯色的碎玉。


    陶姜站在门槛边,仰头望着夜空。


    心里的烦闷,在这一刻被漫天大雪冲散了些。


    她回身,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


    “沈砚之,下雪了!”


    沈砚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他温热的掌心,几乎是瞬间就化成了水珠。


    晶莹的,透明的,在烛火下闪烁了一下。


    然后消失不见。


    他把手握住。


    那滴水沁入他掌心的纹路,冰凉,湿润,像是一个无声的叹息。


    ——雪是留不住的。


    他想。


    就像有些人,也是留不住的。


    ---


    子时将近。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此起彼伏,像是浪潮一波波涌来。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欢呼声,“过年了”的喊叫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陶姜从屋里抱出烟花,她取出一根燃着的香,递给沈砚之。


    “你来点燃。”她说,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辞旧迎新,驱邪避灾。”


    顿了顿,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愿你往后余生,得偿所愿。”


    沈砚之看着她。


    夜风从敞开的门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吹得他手中那支香的顶端红光明灭。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又很快被屋内的暖意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说的,是“愿你”。


    不是“我们”。


    沈砚之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支香。


    一阵风吹过,香头骤然亮了几分,细白的灰烬随风飘散。


    他忽然觉得刚才的自己可笑至极。


    什么若不能长久便不要开始,什么徒增烦恼……


    都是自欺欺人。


    他看着她给他点烟花的这支香,看着那明灭不定的火光,忽然想明白了。


    他可以不要长久的承诺,可以不要永远的保证,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她此刻在他身边.....


    天长地久,终有尽时。


    他要争的是朝朝夕夕。


    是每一个她能看见他的今天。


    沈砚之蹲下身,将香头凑近烟花的引线。


    滋——


    引线燃起细碎的火花,带着硝烟的气息,飞快地向筒口游走。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站在陶姜身侧。


    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靠得很近。


    咻——


    第一朵烟花窜上夜空。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朵朵在墨蓝的天幕上炸开,绚烂如春花,璀璨如星河。雪花在烟花的光芒里变得晶莹剔透,像是天上落下的碎玉。


    陶姜仰着头,眼睛倒映着漫天烟火。


    他看着她。


    此刻——此刻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她身边。


    岁岁年年,朝朝夕夕。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空,将整个梧桐巷照得亮如白昼。远处传来邻居们的欢呼声、祝福声、孩童的嬉笑声。


    雪还在下。


    烟花升空。


    子正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远而深沉。


    新的一年,到了。


    第60章 闽中路上


    大年初三。


    年节的热闹还未散去,街上仍有零星的红纸屑被风卷起。梧桐巷口的红灯笼还挂着,在清晨的薄雾里轻轻摇晃。


    陶姜把最后一个包袱搬上马车,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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