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也站起来。


    他看着陶姜,看着她眼中那种坚定而明亮的光,轻声说:


    “说定了。”


    陶姜对他笑了笑,转身推开房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冬末特有的清冽。院中那棵梧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伸展着,依然光秃秃的,却仿佛已经能看见枝头蓄势待发的芽苞。


    她站在门槛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


    沈砚之点点头:“你也是。”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西厢房门开合的声音。


    沈砚之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阖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坐回桌边。


    油灯还亮着,火苗轻轻摇曳。他伸出手,将灯芯拨亮了些。


    房间更亮了。


    他低下头,唇角那个极浅的弧度,终于化成了淡淡的笑意。


    年后。


    闽中。


    她和他,一起。


    第57章 我们一起,包饺砸


    今天是除夕。


    陶姜一大早就起来了。此刻正在厨房熬浆糊。


    沈砚之则站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一卷红纸,是前几天陶姜从街上买回来的春联。


    “浆糊还没好。”陶姜一边挽袖子一边说,“等我一会儿。”


    沈砚之点点头,捧着春联退到一边,安静地等着。


    陶姜从柜子里舀出两勺面粉,倒进小锅里,加水,搅匀。灶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她把锅架上去,一边慢慢搅动一边看着火候。做浆糊也是门手艺,水多了太稀,火大了会结块。她专注地盯着锅里,眉头微微蹙起。


    沈砚之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锅里的面糊渐渐变得浓稠,冒出细密的小泡。陶姜又搅了几下,熄了火,把浆糊盛进一只青瓷小碗里。


    “好了。”她端起碗,回头对沈砚之说,“走吧。”


    沈砚之点头,跟在她身后。


    两人先来到院门口。陶姜用刷子蘸了浆糊,刷在春联上。沈砚之比对着位置,小心翼翼地贴上去。他贴得很慢,每一道边角都要抚平,确保没有一丝褶皱。


    “再往左一点。”陶姜退后两步看,“好了,正了。”


    沈砚之把上联压实,又接过下联。


    两人就这样一扇门一扇门地贴过去。院门,正房,西厢房,厨房。


    陶姜负责刷浆糊,沈砚之负责贴春联,她指挥,他执行,配合默契得像是一起做过千百遍。


    贴完春联,陶姜又从屋里抱出一叠窗花。这些也是前几日去市集时买的,红彤彤的,有喜鹊登梅,有年年有余,有五福临门。她分给沈砚之一半,两人分头去贴。沈砚之站在正房的窗边,动作认真而笨拙,生怕把薄脆的红纸弄破。陶姜从西厢房出来时,正看见他微微踮脚,伸长手臂去够窗格最上方的那一处。


    最后是挂灯笼。


    沈砚之从柴房搬来人字梯,扶稳了。陶姜爬上去,把灯笼挂在院门两侧的钩子上。


    “歪了吗?”她低头问。


    “右边低一点。”沈砚之说,“再往上抬些……好了。”


    陶姜固定好灯笼,爬下梯子,退后几步看。


    红灯笼在冬末的风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红色的纱罩,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原本素雅清冷的小院,终于有了年节的喜庆颜色。


    ---


    厨房里,灶火正旺。


    陶姜把晚上要用的食材一样样从系统空间取出来,摆在案板上。除夕的年夜饭,她早就想好了菜单:四喜丸子、糖醋鲤鱼、八宝鸭、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沈砚之站在她旁边,正和一块面团较劲。


    这是陶姜交给他的任务——揉面。饺子皮要软硬适中,面团必须揉够时间。沈砚之的手掌压进面团,用力向前推,再折叠,再推,动作虽然慢,却已经有了几分熟练。


    陶姜站在旁边调饺子馅。


    猪肉剁成细茸,加入葱姜末、盐、酱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韭菜切碎,拌入肉馅中,绿白相间,煞是好看。她一边搅拌,一边侧头看向身边的沈砚之。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面团,月白色的衣衫上沾了几点面粉,连脸颊上都蹭了一道白印子。他浑然不觉,只是认真地一下一下揉着面,眉眼舒展,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和与柔和。


    陶姜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她的手继续搅着馅料,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沈砚之的手上。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手背淡青色的血管。此刻那双沾满面粉的手正在面团上缓缓推压,动作从容,像在抚琴。


    陶姜看得有些入迷。


    她一直很喜欢沈砚之的手。每当他翻书、写字、或者做这些平常的活计时,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被那双手吸引。


    清瘦,修长,优雅,像是一截温润的白玉。


    正出神间,那双揉面的手忽然停住了。


    陶姜愣了一瞬,下意识抬头,正正撞进沈砚之含笑的眼眸里。


    他看着她,眼睛弯成了极浅的弧度,嘴角也微微扬起,像是一弯清浅的月牙。


    ——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知道她在看他的手。


    陶姜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把脸转向另一边。


    耳朵却在发烫。


    太尴尬了!对人家手犯花痴还被抓包!


    转念一想,看看手怎么了?


    全身上下哪里她没看过?看过还不止一次呢!


    心虚什么!


    陶姜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把脸转回去,摆出一个自以为很自然的、坦荡的、毫不心虚的表情。


    然后她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陶姜恼羞成怒。


    “你笑什么?”她瞪着他,脸颊泛红,语气却凶巴巴的。


    沈砚之摇了摇头,嘴角却没放下来。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那双因恼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微微撅起的嘴唇,还有那藏不住的红晕,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陶姜对他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


    从前,她对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轻声,动作温和,生怕触碰到他哪处还没愈合的伤口。后来熟悉了些,她变得轻松自然,会笑着和他分享摆摊的趣事。


    但从来没有这样。


    这样鲜活,这样真实,这样像个小姑娘。


    沈砚之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陶姜。”他轻声唤她。


    陶姜瞪着他,等他解释。


    沈砚之顿了顿,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收住的笑意:“你喜欢看我……的手,我开心。”


    他说得很坦然。


    陶姜语塞。


    这人……这人还挺会断句。


    陶姜哼了一声,别过脸,低声嘟囔:“谁喜欢看了。”


    沈砚之没有反驳。他知道再逗下去,这人真要恼了。


    他低下头,继续揉面,嘴角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陶姜僵硬地转身,准备离开厨房。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沈砚之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带着一点认真的试探:


    “不继续看了吗?”


    陶姜咬牙切齿:“不看了。”


    说罢,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沈砚之望着她的背影火速消失在厨房门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仔细地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


    很难看。


    他知道。


    但她好像并不嫌弃。


    沈砚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指。


    有什么办法能祛疤呢?


    他忽然想。


    ---


    陶姜很快就忘记了厨房里的尴尬。


    到了下午,她风风火火地跑去敲沈砚之的门。


    “沈砚之!包饺子了!”


    房门很快打开。


    沈砚之站在门内,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听到陶姜的喊声立刻把那东西放进了袖中。他推门出来,看向门口笑容明媚的女子,神色柔和。


    “走吧。”


    餐厅里,面团和馅料都已经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下,陶姜拿起擀面杖,沈砚之拿起一片饺子皮。


    陶姜擀皮的速度快得惊人。面剂子在她手里一转一压,擀面杖前后滚动,转眼间一片圆润匀称的饺子皮就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在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接住,舀一勺馅料,捏褶,收口。动作依然慢,但已经十分熟练,包出的饺子个个端正饱满,排成一排像列队的士兵。


    不一会儿,陶姜就把所有饺子皮都擀好了。


    她放下擀面杖,舒了口气,抬头看向沈砚之。


    然后噗呲笑出了声。


    沈砚之的脸上又多了几道面粉印子——额头上有一道,鼻尖上一点,下巴上还有一道。


    这人好像真的不爱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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