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周福:“你机灵,往后多盯着点儿。”
周福郑重地点头:“掌柜的放心。”
“还有——”陶姜从怀里取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这个月大家辛苦了,这是额外的赏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师傅连忙道:“掌柜的,这可使不得,咱们没做什么……”
“拿着。”陶姜说,“铺子开到现在,全靠大家伙儿齐心协力。往后只要本分做事,我陶姜绝不亏待任何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但要是有人再动歪心思,别怪我不讲情面。”
后院静了片刻。
刘师傅率先抱拳:“掌柜的仁义,刘某记住了。”
陈先生也点头:“陶老板待人以诚,陈某做了二十年账房,没见过您这样的东家。”
周福和钱小云对视一眼,齐齐鞠了一躬。
陶姜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陶姜没雇马车,一个人慢慢地走在梧桐巷里。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心上。
她想起小张师傅伏在地上求她时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想起他说“我娘身体不好,就指着我这份工钱抓药”。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或许送官才是对的。按照大梁律例,窃盗计赃定罪,一百二十两以上便要流放充军。小张师傅偷的那些原料,零零总总加起来,怎么也够不上这个数,但光是他与福瑞铺子勾结这一条,告到官府,挨几十板子、枷号示众是少不了的。
可她下不了这个狠心。
不是因为心软,是觉得没必要。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来自一个犯错可以改正、失足可以重来的地方。她做不到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东家那样,把犯了事的伙计往死里整,整到他在这个行业彻底没有活路,整到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只想让他离开,别再害人,也别再害自己。
至于以后他能不能改过,能不能好好做人——
那是他的事,不是她的事了。
陶姜深吸一口气,冬夜的寒气灌进肺里,冷得清醒。
她抬起头,巷子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又站在那里。
沈砚之披着那件白色披风,提着灯笼,远远地望着她。
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一圈温柔的橘黄,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港湾。
第56章 更近一步
陶姜站在梧桐巷口,看着不远处那个提着灯笼的身影。
夜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却没有伸手去拢。月光和灯笼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在沈砚之周身勾勒出一层朦胧的、温柔的光边。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不再迟疑。
走到他面前,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沈砚之,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正房,推开门,站在门槛边回头看他。灯笼的光从她身后透进来,照得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沈砚之的心跳骤然加快。
陶姜等他也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空间收束得很小。窗外风声呜咽,室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砚之站在桌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我有话想问你。”陶姜说。
“……你问。”他的声音有些紧。
陶姜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语气郑重:
“你和定王的计划是什么?”
沈砚之怔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问……
她问的是这个。
他垂下眼睛,神色有些复杂。
陶姜见他沉默,立刻解释道:“我是觉得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受宋先生所托,不会害你,我只是关心,对,我只是……”
“……是不太方便讲吗?”她放轻了声音。
沈砚之摇了摇头。
“方便的。”他说,声音低缓而柔和,“我没有不信你。”
陶姜抬眼看他。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那一点复杂的神情都化作了温柔。他没有追问她那句“关心”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顺着她的话去试探。
陶姜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躲闪、犹豫、纠结,都显得那么笨拙。
“那天定王派人送来的信,”沈砚之开口,声音平稳,“是他设法从都察院拿来的那份让沈家定罪的所谓‘通敌书信’。”
陶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看过了。”沈砚之垂下眼睛,“确实很像父亲的笔迹,但……不是。”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沉静。
“不是令尊的笔迹?”陶姜追问。
“不是。”沈砚之摇头,“模仿得很好,几乎可以乱真。但父亲写字有个习惯,捺画收笔时会微微顿一下再提起。这个习惯跟随他几十年,连他自己都不曾留意。而信上的捺画,收得太急。”
陶姜看着他,看着他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容。
她替他高兴,静静地听着,等他继续说。
沈砚之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定王拿到这封信,只是第一步。”他说,“想要推翻付荣,还需要找到真正的证据。父亲生前曾秘密收集付荣贪墨军饷、买卖鬻爵、结党营私的罪证,足足装了两个匣子。”
陶姜屏住呼吸。
“父亲料到可能会有不测,将证据分作了两份。”沈砚之道,“一份藏在了国公府的书房暗格中,只有我知道位置。另一份……交给了陈叔。”
“陈叔?”陶姜想起这个名字。
“陈忠,沈家的老仆。”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下去,“从我祖父那一辈就在沈家做事,跟随父亲三十年。抄家的前一夜,父亲命他带着那份证据从后门离开,逃往江南。”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我以为他也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沈家七十三口,我以为都死了。”
陶姜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后来呢?”她轻声问。
“定王查到,陈叔没有死。”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平稳,“他逃到了闽中,那里是他的老家。他隐姓埋名,等着……等我找到他。”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陶姜忽然明白了。
“你要去闽中?”她说,不是疑问。
沈砚之点头。
他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有太多情绪在涌动——有终于看到前路的释然,有即将启程的忐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切的期待。
“你能……”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陪我一起去吗?”
陶姜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他问她: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陶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那一点不安,那一点期待,那一点生怕被拒绝的紧张。
她忽然笑了。
“好啊。”她说。
沈砚之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们过完年就动身。”陶姜继续说,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利落,“铺子这边交给刘师傅和周福,账目有陈先生盯着,走一两个月应该没问题。路上要带的我提前准备好……”
她已经开始盘算行程了。
沈砚之看着她,看着她一边说一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认真规划时的侧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些曾经压在心头的自卑、不安、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说:好啊。
她说:我关心你。
沈砚之忽然想,他这一生,被人称赞过聪慧,被人倾慕过才华,被人畏惧过沈家的权势,也被人践踏过尊严。
但从来没有人,像陶姜这样,如此平常的在他身边。
“沈砚之?”陶姜见他走神,停下话头,“你在听吗?”
“在听。”他回过神,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陶姜满意地点头:“还有,你年后得再养胖一点,闽中路远,身子骨不够结实可撑不住。”
沈砚之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近,像是靠在一起。
陶姜忽然觉得,刚才那一路从巷口走来的沉重,已经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小张师傅的事还没完全过去,她心里还有疙瘩。去闽中找陈叔、寻证据、回京城复仇,这些都还是漫长而艰险的路。
但此刻,她和沈砚之坐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计划着年后一同远行,商量着要带什么干粮、走哪条路。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走了。
“那说定了。”陶姜站起身,“过完年,咱俩一块儿去闽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