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有些为那些突然逝去的生命感到难过。


    “县衙不管这些村民,迟迟等不到朝廷赈灾,只能背井离乡北上寻找出路。结果路上饥寒交迫,便昏了过去,被我们捡到。”陶姜夹了一口菜,又想起什么,“对了,听他谈吐,条理清晰,文邹邹的,应当是个读书人。”


    沈砚之突然问:“你更喜欢读书人吗?”


    陶姜正好吸溜了一口粥,没听清这句话,抬起头问:“什么?”


    沈砚之拿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改口道:“温公子确实像是读书人。”


    陶姜“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她迅速吃完了粥,放下碗,看向沈砚之,他的粥没吃多少,碗还是满的。陶姜疑惑地问:“怎么了?没胃口吗?是不是生病了?”


    沈砚之看着陶姜紧张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有些烫。”


    陶姜点点头:“那就慢慢吃。我嘴急,这样不好,你别学我。”


    沈砚之“嗯”了一声,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斯文优雅,和他的人一样。


    陶姜又说:“别光喝粥呀,配着菜一起吃。”


    沈砚之听话地夹了一筷子榨菜肉丝,送进嘴里。咸香微辣,很下饭。


    但吃着吃着,他心里却觉得奇怪,自己今天是怎么了?都在想些什么,说些什么?“你更喜欢读书人吗”——这话简直莫名其妙,像是在拈酸吃醋一般。


    拈酸吃醋……


    沈砚之想到这儿,愣了一愣。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陶姜。她已经吃完了,正托着腮看他吃饭,眼神清澈,带着关切。


    看到他看过来,陶姜疑惑地歪了歪头。


    沈砚之像是被烫到,立刻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心却在砰砰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看着陶姜对那个温书言那么上心,又是生火又是煮粥又是问寒问暖的,心里就莫名地……不舒服。


    这不对。


    他不该有这种情绪。


    可情绪这东西,不是理智能完全控制的。


    沈砚之默默地喝着粥,一口,又一口。


    第31章 论治


    温书言吃过粥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暖洋洋的。他动了动身体,比起昨日已经好了太多,身上有了力气。


    他坐起身,穿上陶姜放在床边的干净衣服。是沈砚之的一套旧衣,虽然有些宽大,但料子不错,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


    推开房门,院子里阳光正好。十月的午后,天气难得晴朗,霜花早已化尽,青砖地湿漉漉的,反射着明亮的光。


    沈砚之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握着一卷书,神情专注。阳光洒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眉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动作优雅从容。


    温书言站在门口,仔细端详着他。这位沈公子,从第一次见面就给他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清冷,矜贵,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世家公子的风范,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看书,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脚步很轻,但沈砚之还是察觉到了,抬起头看向他。


    “温公子醒了。”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温书言拱手行礼:“沈公子。多谢收留之恩。”


    沈砚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又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他走上前去,目光落在沈砚之手中的书上——《群书治要》。


    温书言的眼睛亮了亮。他在沈砚之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沈公子也读《群书治要》?”


    沈砚之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群书治要》博大精深,不知沈公子读到哪一卷了?”温书言笑道。


    沈砚之合上书,放在石桌上:“刚读到《汉书》治要,卷二十。温公子有何高见?”


    温书言思索片刻,开口道:“《汉书》治要中论及‘霸王道杂之’,沈公子以为,高祖以武力取天下,孝宣复用王霸之术,为何《群书治要》却独重‘德教’?”


    沈砚之沉吟片刻,声音平静:“‘霸王道杂之’非不可行,但需‘德主刑辅’。文帝罢肉刑,景帝轻赋税,此为‘德’;武帝设刺史,昭帝平盐铁,此为‘霸’。二者相济,方有‘昭宣中兴’。”


    温书言眼睛更亮了,继续追问:“《汉书》论‘教化’,言‘治道之要,在知本末’。沈公子以为,今之朝廷欲革除弊政,当以何为先?”


    “正心为要。”沈砚之说,“ ‘民者,国之根也’,根生则枝叶茂。然‘正心’非空谈,需‘重农桑、轻徭役’,使民有恒产。晁错《贵粟疏》言‘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若能务农重谷,则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即‘本立道生’。”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缓,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条理分明,平实地阐述着见解。


    温书言听得入神,又问:“然《汉书》亦云‘法者,治之端也’,若欲严明律法以整吏治,可乎?”


    “法者,当‘设之而不犯,为而不刑’。”沈砚之说,“观《刑法志》,高帝约法三章,民皆奉法;至武帝时,律法烦苛,则奸猾丛生。故‘法贵简严’,更贵‘以情辅法’。《隽不疑传》中,暴胜之按察刺史,独不疑以‘春秋之义’解其狱,此即‘法外施仁’。若能如此,何愁天下不治?”


    温书言听得连连点头,又问起用人:“《汉书》论‘用人’,至‘尊贤育才’,又当如何践行?”


    沈砚之微微抬眼,看向远处的梧桐树:“‘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当以‘贤才为宝’,如宣帝知人善任,故能致治。然‘育才’需‘设庠序、明教化’,使天下士子皆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理,此即‘教化行而习俗美’之效。”


    两人的对话你来我往,温书言问得深入,沈砚之答得透彻。从治国之道到用人方略,从德法之辨到民本思想,沈砚之的见解深刻而独到,既有对经典的精准把握,又有对现实的清醒认识。


    温书言看着沈砚之的眼神,从最初的探究,到后来的欣赏,再到此刻的敬仰。


    他震惊于沈砚之的才华和见解。


    作为一个读书人,温书言自认读过不少书,也有自己的思考。但和沈砚之这一番对话下来,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的论述不是空泛的理论,而是结合实际的深刻思考。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人。


    温书言忽然站起身,郑重地朝沈砚之行了一礼:“沈公子高见,书言不能及。”


    沈砚之连忙起身,隔着衣袖虚扶:“温公子言重了,拙见罢了。”


    “非是言重。”温书言直起身,神色认真,“沈公子所言,句句切中肯綮,非深研经史、洞明世事者不能道。书言今日方知,何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说得诚恳,沈砚之却只是淡淡一笑:“温公子过誉。”


    就在这时,温书言忽然看到正屋的窗前,陶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倚在窗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而沈砚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陶姜的那一刻,他的眸光微微动了动。那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漾开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她听到了。


    陶姜看着他,眼睛更亮了,笑容也更明显了些。她冲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说:说得真好。


    沈砚之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神色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院子里,阳光正好,温暖而明亮。


    沈砚之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了起来。但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扇窗。


    第32章 砚之


    陶姜中午在厨房里忙活着。


    她打开系统商城,看着里面晶莹剔透的五常大米,犹豫了一下,还是关掉了页面。温书言现在住在家里,她不敢做这么好的米,太扎眼了。虽然看着不像坏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兑换了一些糙米,又兑换了一条新鲜的鲈鱼、几根黄瓜、几个鸡蛋、两个土豆,还有一根被一分为二的猪棒骨。东西一样样出现在台面上,陶姜熟练地开始处理。


    清蒸鲈鱼要讲究火候,她在鱼身上划了几刀,用姜片、葱段垫底,撒上少许盐,放进蒸笼。黄瓜切薄片,鸡蛋打散,准备炒个清淡的黄瓜炒鸡蛋。土豆切细丝,焯水后调味凉拌,加些醋和香油,爽口开胃。猪骨汤熬得时间长些,要熬到汤色奶白,肉烂骨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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