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沈砚之。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说出这两个字已经用尽了力气,也勾起了某些不堪的回忆。


    “我知道了。”陶姜的声音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是毒,对不对?让你浑身无力的毒。”


    沈砚之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别担心,”陶姜说,“我有办法。”


    沈砚之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震惊,有一丝几乎不敢抱有的希望。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陶姜郑重地点头:“我说真的。这种毒……我知道怎么解。”


    沈砚之怔住了。他定定地看着陶姜,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陶姜心里松了口气。


    但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更难开口的问题。


    陶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脸开始发烫,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别处。这事儿怎么问?直接问“你屁股那个地方的伤好了没”?这像话吗?


    可那是伤口啊!是可能感染、可能溃烂、需要处理的伤口!作为照顾他的人,她有权知道……


    但她就是问不出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河水的声音,和两人略微不自然的呼吸声。


    沈砚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他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整个人又缩回了那种防御性的姿态。


    陶姜的脸更烫了。


    该死!他肯定猜到她想问什么了!这下好了,搞得她像个趁人之危打探隐私的变态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者父母心,医者父母心……她现在就是个大夫,大夫问病情天经地义!


    “那个……”陶姜的声音干巴巴的,“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是说……所有地方。”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砚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放在薄毯上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凸起,泛着青白色。


    陶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无奈。她不是要羞辱他,她是真的担心啊!那些地方如果处理不好,感染了,是会要命的!


    “我的意思是,”她试图把话说得更清楚些,但越说越乱,“伤口……如果还没好,得继续上药。我……我可以把药给你,你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沈砚之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羞耻和痛苦。


    每一次触碰那些伤口,每一次上药,都是在提醒他曾经经历了什么。


    陶姜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对不起。”


    沈砚之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很疲惫。然后他闭上眼睛,重新靠回床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到此为止”的气息。


    陶姜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房间,给安神香续上新的,整理换下来的纱布和药瓶。


    至于其他……只能慢慢来。


    第17章 初入扬州


    船终于在扬州码头停稳。


    舷梯放下,乘客们提着行李鱼贯而下,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挑夫吆喝着招揽生意,商贩叫卖着扬州特产,来接人的车马挤满了沿岸,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陶姜没有急着下船。她站在窗边,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多亏了系统给的那身功夫。那天夜里,她从寻芳阁五楼悄无声息地带走沈砚之,连守在门外的两个护院都未察觉。现在,京城那边应该早就发现人不见了,但正如她所料,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找。


    付珏、赵阔那些人把沈砚之关在南风馆折辱,说到底只是几个纨绔子弟的恶趣味。真要让付荣知道了,这位老谋深算的丞相定然不会赞成。这种事一旦传开,政敌和御史台有的是文章可做。更何况沈家虽然倒了,但朝中并非没有清流对这场“通敌案”存疑。


    所以追查只能是暗中的、有限的。而她和沈砚之,已经一路南下到了扬州,一个远离京城千里之外的繁华之地。


    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陶姜转身看向房间内。沈砚之坐在床沿,已经穿戴整齐。她给他买的那套月白衣衫很合身,虽然他现在还是过于消瘦,但总算有了些从前的影子。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苍白但轮廓分明的脸。


    他在努力。


    这几天在船上,沈砚之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可以自己完成洗漱、主动吃饭,偶尔会点头摇头或者简单的回应。


    陶姜知道,这些进步的背后,是他用尽了全力与自己的身体和记忆搏斗。


    “再等等。”陶姜轻声说,“等人都下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走。”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蜷缩在衣袖里,指节泛白,显然对即将面对的人群和喧嚣感到紧张。


    陶姜看在眼里。


    约莫半个时辰后,船上的乘客已经下得七七八八。陶姜这才提起简单的行李——其实只有两套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物品。


    “我们走吧。”她说。


    沈砚之站起身。他的腿还在发抖,走路时步伐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陶姜没有去扶他,只是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确保如果他摔倒,自己能立刻接住。


    两人就这样缓慢地、一步一顿地走下舷梯。当沈砚之的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土地时,他整个人晃了晃。


    陶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站稳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这个繁华的漕运枢纽,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到来和离开,两个不起眼的旅人实在引不起任何注意。


    陶姜按照船上船工们的热情推荐,带着沈砚之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客栈。客栈名叫“悦安居”,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檐下挂着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正低头拨弄着算盘。见陶姜扶着沈砚之进来,他抬起头,笑容可掬:“两位客官,住店?”


    “要两间上房。”陶姜说,“安静些的,最好挨着。”


    “有有有!”掌柜翻看账簿,“二楼东头有两间,窗户朝院子,安静。两间500文。客官住几天?”


    “先开两晚。”陶姜从钱袋里数出一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收了钱,叫来伙计:“带这两位客官去二楼天字三号和四号房。”


    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机灵地应了声,引着他们上楼。楼梯比船上的舷梯稳当些,但沈砚之走得依然艰难。到二楼时,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冷汗。


    “客官这边请。”伙计推开两扇相邻的房门,“这两间就是了。需要热水或者饭菜的话,随时叫我。”


    陶姜点头致谢,等伙计离开后,她先扶着沈砚之进了天字三号房。


    房间比船上的舱室宽敞许多,有一张雕花木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窗边还有个小榻。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栽种的几丛翠竹,微风送来竹叶的清香。


    陶姜扶着沈砚之在床沿坐下。她仔细观察他的反应。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糟的表现。


    “还好吗?”她轻声问。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紧紧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陶姜知道,这一路上对他来说已经超负荷了。从船舱到码头,穿过街道,再上楼进房间,每一步都是在挑战他脆弱的神经和虚弱的身体。


    她倒了杯水递给他。沈砚之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接不住杯子。陶姜只好扶着他的手,慢慢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下肚,他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


    陶姜在他身边坐下,试图说些轻松的话:“这客栈还不错,挺干净的。院子里有竹子,看着就清凉。我们在这先住两天,等找到合适的长租房再搬走……”


    她顿了顿,看着沈砚之依旧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嘴唇。


    她安慰道:“已经很好了。至少……至少你没吐,不是吗?”


    这话刚说完,沈砚之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推开陶姜的手,扑到床边,扶着床柱剧烈地干呕起来。


    陶姜的表情僵住了。


    她看着沈砚之弓起的背脊,看着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痛苦地趴在床边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的狼狈样子——


    然后她抬手,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


    “我这张破嘴。”她低声自嘲,“说什么来什么。”


    沈砚之的干呕终于渐渐止住。他瘫坐在床边,浑身虚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汗水浸湿了额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陶姜拧了块湿布巾,给他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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