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盒和酒精棉球出现在桌上。陶姜倒了杯温水,然后回到床边,轻轻扶起沈砚之。


    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力气,整个人都靠在她手臂上。陶姜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沈砚之,张嘴,吃药。”她轻声说,把胶囊凑到他唇边。


    沈砚之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张开。他的眼睛依然紧闭,眉头皱得更紧了。


    “兄长...怀瑾错了...”他突然说,声音里满是自责和痛苦,“我不该...不该一个人活下来...我想跟你们一起...一起...”


    怀瑾。这是他的字。陶姜记得系统提过,沈砚之字怀瑾,取自“怀瑾握瑜”,意为怀揣美玉般高尚的品德。


    可他现在觉得自己不配这个名字。


    “不是你的错。”陶姜低声说,把胶囊轻轻塞进他唇间,“张嘴,把药咽下去。”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沈砚之的嘴唇微微张开。陶姜立刻把水杯凑到他嘴边,小心地喂他喝了一口水。


    他吞咽得很困难,咳嗽了两声,但还是把药咽了下去。


    陶姜扶他重新躺下,然后打开酒精棉球。她掀开薄毯,开始用酒精棉球擦拭他的身体,额头、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这是物理降温的方法。


    酒精棉球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沈砚之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要...别碰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双手胡乱地挥舞,想要推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陶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没有人碰你。”她放柔了声音,继续擦拭,“我在帮你降温,你发烧了。”


    “疼...好疼...”他的声音又变了,变成了那种无助的哀求,“求你...我求你...”


    陶姜的手僵住了。


    即使在昏迷中,他依然在承受那份疼痛。


    “他不在。”陶姜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没有人会打你了。你安全了。”


    她继续擦拭。酒精蒸发带走热量,沈砚之的体温似乎降下了一些。


    “我在。”陶姜抓住他的手,轻轻握住,“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沈砚之的手在她掌心里颤抖,冰凉,满是冷汗。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冷...好冷...”他低声说,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陶姜拉过薄毯,重新盖在他身上,但没有盖得太严实,发烧需要散热。她继续用酒精棉球擦拭,一遍又一遍。


    时间在深夜里缓慢流淌。沈砚之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从哭喊变成了低声的啜泣,从完整的句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词。


    “疼...”


    “别碰...”


    “父亲...”


    “母亲...”


    “对不起...”


    陶姜坐在床边,一遍遍地擦拭,一遍遍地低声回应。


    “不疼了。”


    “没有人碰你。”


    “他们不在这里。”


    “你安全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希望他能。


    至少,在这个深夜里,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告诉他,他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渐渐变成墨蓝,又从墨蓝透出一点灰白。河面上的雾气开始升腾,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沈砚之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的眉头松开了,身体不再颤抖,额头上的温度也降了下去。他沉沉地睡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陶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


    她松了口气,把用过的酒精棉球收回系统。看着沈砚之沉睡的脸,他的手还紧抓住他的手。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嘴唇依然干裂,但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他看起来...平静了。至少暂时平静了。


    陶姜靠在床柱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不停地擦拭、安抚、观察。身体很累,但心更累。


    她看着沈砚之,想起了他梦魇中的那些呓语。


    父亲,母亲,兄长...那些死去的亲人。


    那些折磨他的人。


    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疼痛、耻辱、恐惧、绝望。


    这么多东西,压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他怎么可能不崩溃?


    陶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慢慢睡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船工开始活动,甲板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身上,洒在沈砚之身上,洒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第9章 负重而活


    沈砚之在梦里又回到了刑场。


    西市的青石板被血染成暗红色,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父亲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刽子手的刀举起,落下,头颅滚落,血溅三尺。


    然后是母亲。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月白色襦裙,那是父亲去年从江南带回来的料子。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想告诉他活下去。


    接着是兄长,伯叔,堂弟,族人...一个接一个,头颅落地,血汇成河。他想冲过去,想和他们一起死,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是寻芳阁。赵阔、赵琰的笑脸,付珏、张维之轻蔑的眼神,鞭子破空的声音,烙铁烧红的颜色,那些肮脏的手,那些恶心的触碰...


    疼。好疼。


    他想死。想跟着家人一起去。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了?为什么?


    突然,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春日里第一缕穿透寒冬的风。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听不清,但那个声音...很温暖。


    沈砚之的意识从那片血海中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猛地惊醒,浑身肌肉收紧,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喉结剧烈的滚动,汗水浸湿了床单。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床顶的木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良久,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没有死在刑场上,没有死在寻芳阁。


    还活着。


    本该如此,沈家血仇未报,他不能死,却混杂着一丝失望。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再疼,不用再想起那些画面,不用再面对这样无能肮脏的自己。


    那些残忍的画面。


    他身体开始无法抑制的发出细密的颤抖,一只手痉挛般的抓着被子,骨节白的吓人,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散漫无光,只有泪水肆意的流淌。


    窗外的光明明灭灭,在阳光再一次透过云层照进船舱的时候,沈砚之缓缓转过头。


    当目光看到身旁有人时,身体猛地僵直,刚平复下来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然后他意识到,这是救他的人。他感受到了被监视的暴露感。


    他观察到,陶姜靠在床柱边,闭着眼睛,睡着了。而她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他又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弃,他又拖累了一个人。


    这些情感毫无联系,毫无章法的交替出现,沈砚之再次陷入混乱。


    他痛苦的紧闭双眼、屏住呼吸,试图赶走这些情绪。


    他动作很轻,怕惊醒她。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不想面对她。


    目光重新落在自己身上。身上那些伤口都被处理过,包扎整齐。大腿内侧那个最疼的烙印,现在盖着纱布,只有隐约的凉意传来,不像昨天那样火烧火燎地疼。


    他不懂。


    他盯着床顶,脑子里一片混乱。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船工的吆喝声和脚步声。陶姜被吵醒了。


    她动了动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显然靠在这儿睡得不舒服。


    他闭上眼睛,假装还没醒。


    沈砚之感觉到她的手覆上自己的额头。手心温暖干燥,动作轻柔。


    “退烧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砚之屏住呼吸,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陶姜看到了。她的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她没有拆穿他,只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转身出门了。


    门轻轻合上。


    沈砚之这才睁开眼睛。他不再压抑急促的呼吸。


    好恶心,皮肤相接触的感觉真的好恶心。


    门外传来陶姜和船工的对话声。


    “姑娘起这么早?”一个爽朗的男声,应该是船上的水手。


    “是啊,打点热水。”陶姜的声音,带着笑。


    “热水有的是!我去给您提一桶来!”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对了,早饭什么时候送?”


    “马上!今早有粥,馒头,还有酱菜。姑娘需要别的吗?”


    “这样就挺好,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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