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觉得,在此地呆太久了?其实也没多久,更何况大多时候都在驿馆呆着,当地风土人情却未见多少。”
“嗯,说的是。”
告辞的话就差一句说出口,罗昭锦不想他走,却装起不懂:“不过最近天热,想出门却也得掂量天气肯不肯,其实我也想走动走动的。等哪日不热,寻个好地方,咱们同去游玩如何。”
话递到这份儿上,孟成煊却并不接:“心静自然凉,贫道倒不觉热。”
罗昭锦端起茶碗:“道长喝茶。”怕他下一句就告了辞。
孟成煊依言端了茶碗,与她同喝了一口,放下正要说“此地贫道就不多留了”,一个字都还没出口,忽见樱桃跑进来。
“夫人,雪奴不见了!”
罗昭锦茶碗打翻:“不见了?几时不见的!”
“早上在房顶趴着呢,咱们出门领喜饼,回来就不见它,我到处找过了,找不到!”
坏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它要是跑丢,上哪儿找去呀。罗昭锦哪里顾得着别的,忙喊人一起找去。
告辞的话断在这里,还是没说出口。她当那猫宝贝疙瘩,如此着急,孟成煊少不得要帮着找。
一时所有人放下手上的事,全都出动找猫去了。
孟成煊找了半晌,想起回屋看看。可巧,在床角落里,发现了只雪白的猫儿,蜷在这里睡着了。
他无奈笑笑,动手摇这懒东西:“醒醒,你主子找你都快找疯了。”
雪奴懒洋洋睁开眼,打个哈欠,就来嗅他的手。
孟成煊把它抱起来,这一抱,猫毛飞满天,宛如当日在静庐对峙。只是雪奴已不再哈他气,倒有些喜欢他身上的沉静,爱往他跟前凑。
“小东西,以后可别乱跑。”他抚摸着猫儿,“你主子疼你千万分,你怎舍得让她难过。”
猫儿仰着头,琉璃般晶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孟成煊的脸。小猫望着他,歪着头,像是在反问:“那你怎舍得她难过”。
孟成煊叹息一声:“我再不走,又要陷进去了。”
“她就是有那样的本事,让我反复去爱她……可我已出红尘,不能爱她。”
“她如今过得好,我,只会带给她烦恼,倒是应了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轻抚猫儿的手略略发颤,取舍从来没有容易的。当初离府,他自以为想通透了,其实,却不过是换一种方式逃避罢了。
这一逃,就得逃一辈子。
良久,他与猫儿说道:“不想看她难过,告辞的话,就拜托你来替我说吧。”
他起身,找了笔墨写下辞别信,仔细叠成小小的豆腐块,取下一个装平安符的小锦囊,把信装进去,挂在猫儿脖子上。
“去”
雪奴懒得动弹,被推了几下也不肯动,最后被推得不耐烦,冲他不满地喵了声,才迈出步子往屋外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孟成煊注视着雪奴, 见这猫儿慢悠悠朝罗昭锦房间走去,脖子上挂的锦囊一摇一晃。
等目送猫儿进屋,他就走。
快了,雪奴跳上了踏跺, 就要跳过门槛。下一瞬——突然伸出一双手, 把猫儿抱起。
“逮到了, 小混蛋!”
是罗振平, 刚好从屋里出来。他抱起猫儿, 发现了锦囊,扭头便朝他这边看过来。
——装平安符的小锦囊,除了道长,不会有人用。
罗振平把锦囊取下来,冲他晃了晃, 与他眯眼一笑,转身高喊:“姑姑,找着啦!”
信被收了。
人无奈到了极点是会笑的, 孟成煊“呵”了声,这小子可谓是他的克星。
不, 他们姑侄俩都是他的克星,他总栽在他们身上。
罢, 其实也可以不辞而别。
孟成煊背起书笈, 趁人都关心猫儿,往外去了,可没到门口却又驻了足——又没深仇大恨,何苦如此寡情。
他到底心肠太软,丢了包袱,暂且作罢。
是日, 夜深人静时,房门被敲响,他去开门,见罗振平吊儿郎当倚在门口,手指头上挂着个小锦囊。
“走都不敢明说,是爷们儿吗,嗯?”开门见山,与他挑眉。
锦囊显然被打开过,孟成煊早知必然如此,他神色如常:“进来说话。”
罗振平走进来,把那锦囊随手丢到桌上,语气竟不见平日的恭敬:“信我撕了,我不希望还有这么一封,送到我姑姑面前。”
孟成煊与他满了茶:“贫道若真要走,你还能绑我不成。”
罗振平听他这么一句,气上心头:“就非走不可吗,我姑姑哪里不好,你要抛弃她。”
“不是抛弃她。”
“有区别?!”罗振平拍桌子,茶碗里的水震得乱颤。
“我告诉你,你当我真稀罕你那什么功法,还不是因为我姑姑,我才追你屁股后头喊‘姑父’。”
这小子是个炮仗,孟成煊饮了口茶,并不与他一样动怒。
“结果你欺负她!”罗振平很气。
“贫道没有。”
“有没有欺负,我自家人分得清,岂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我姑姑跟我长小不大,我俩是一块儿长大的,姐弟一般……打小她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我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挨了八百回打也都不怕,却从不敢惹她……但凡她皱我一个眉,我爷递鞭子,我爹亲自抽,我奶在旁边叫好,能把我屁股抽开花。”
“我就没见过她哭!”罗振平愤愤说着。
“可自打我跟着她,不止一回发现她哭。她嘴里都是你多好,可我只看到你不好,她过年哭,元宵哭,看见别人成双成对,又哭……还都是偷偷的。我没发现的次数,又不知多少……你说你没欺负她,那她哭什么,她的眼泪还不都是因为你。”
孟成煊垂下眼帘:“贫道无意伤害她。”
“你明明可以不走,我也看得出来,你心里有我姑姑……你放不下她,是豁出去命也要救她的。干嘛就非要走呢,我搞不懂!”
他说得这样激动,对面的道长却依然平静的样子,缓缓一句:“你年纪尚轻,没经过复杂的事,以后会懂的。”
“别欺我年纪小,我在外混的日子不比你短,我就知道一个——喜欢就上,管他娘那么多!”
罗振平觉得这臭道士简直是个榆木脑袋,不,棉花疙瘩,拳打不烂的。
他抓起茶水,一口闷掉半碗,“大不了把命舍出去,至少爷爽过!”
孟成煊饮着茶,没有接话。
“喝什么茶,说话呀!”罗振平气得一把啦了他的茶碗。
孟成煊皱眉,在罗振平夹着火的目光中,到底开了口:“我曾为亲王,所受之重压,终你一生也不会懂。”
“亲王了不起啊,不还是一条命的事儿。”
“你不能懂我,但起码得在乎你姑姑不是?”
“我姑姑没所谓啊,你现在去找她,告诉她,要跟她重修旧好,你看她在不在乎身家性命。”
孟成煊听笑:“枉你是她家人,竟不为她着想。”
“稀里糊涂活了也白活,反正我姑姑什么人,我晓得,她不怕事儿。”罗振平信誓旦旦道。
孟成煊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神色依然如初。
罗振平看他油盐不进,到底说得没劲儿:“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再多一句,我就成老妈子了。”
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却又站住,忍不住还有一句交代:“姑父。我叫你一声‘姑父’,是我还认可你。你要是敢偷偷走人,赶明儿我姑姑又哭一场,天涯海角,老子都不放过你。”
摔门而去。
孟成煊看着桌上撒出的茶水,默默拿来抹布擦拭——她有这么个侄子护着,很好。
擦着桌子,目光无意间落在茶碗里,他看见水面映着的自己的脸,忽而想起当日在观星台,师父也曾苦口婆心与他说了一番话。
那时候,他确定了,罗昭锦是他的酒,是他要一路携手的人。
可说分离就分离了,如今她虽一再靠近,却至今没有明说过,想与他再续前缘。
也许,他只是一个她借以慰藉的男人罢了,怀着一丝的冲动与他亲近,等不见面了,又会淡忘。
毕竟,没有他的日子里,罗昭锦明明过得很好。
而他,永远不配拥有,也什么都守不住,他早慧,幼年多舛,最先学会的是一个道理——放手,才能得到。
因此从来不敢强求。
他只得将他的道牢牢抱紧,起码这个东西,任何人也夺不走。
另一头,罗昭锦可算找到雪奴,抱着这小家伙狠狠数落一顿,就躲回房间去了。
她怕孟成煊又来找她辞行,但好在直到天黑他都没有找来。
是夜雪奴又调皮跑了,樱桃在铺床,她骂骂咧咧追出去,眼疾手快地在雪奴溜掉之前,把这小东西逮住。
正想威胁“再乱跑就关笼子”,忽听拐角处传来说话声。罗昭锦立时听出来了,是她侄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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