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庆这是自作自受,他薄恩寡义,少廉鲜耻,原不至于有这等下场, 可他心思歹毒,非要伤人性命,便死得活该。
罗昭锦只觉解气,特让人送消息回漳州裘老员外家,告知郭庆的死讯,料想裘老员外知他如此狼心狗肺,必也后怕。
当天再不想那些倒霉事,只管欢欢喜喜过她新一岁的生日。
是日晚,驿馆正厅的大圆桌摆满酒菜,男男女女坐满一桌,只孟成煊没来。
罗昭锦问起:“没人请道长吗?”
小满:“请了,道长说有些不舒服,今儿就不来了。”
“怎会不舒服,我去看看。”
罗振平忙起身:“我去我去,姑姑坐下,怎好劳动寿星。”便自告奋勇去请人。
敲开道长的门,哪见道长病容,他笑道:“姑父哪儿不舒服了,竟连姑姑生日宴也来不得。我看也没倒了床啊。”
孟成煊自是没有不舒服。他不去,无他,想要静心。
“贫道不是你姑父。”他答非所问。
罗振平嬉皮笑脸:“可姑父若不去,我姑姑必定亲自来嘘寒问暖,姑父又当如何招架?”
孟成煊瞄之一眼,见这小子鬼精鬼精地盯着自己,肚子里不知揣着什么坏水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振平:“我请姑父去生日宴啊,还能说什么。”
孟成煊深吸口气,面上冷淡:“再说一遍,贫道并非你姑父。”
“好好好,不是。可就算不是姑父,可连生日宴都不去,多少不近人情了,不晓得的,还以为您在躲什么呢。”
孟成煊:“呵,我能躲什么。”
罗振平:“您没躲什么,可别人会怎么想就不晓得了。我看您也不是病得下不来床,不如就去赴了宴,让人看看您的坦坦荡荡。”
孟成煊好一会儿没吭声,在罗振平狗皮膏药似的目光下,到底抖抖袖子,站起身:“罢,既来人请了两遭,不去也是不妥。”
便与这小子一道去了正厅,解释说自己略感风寒,不欲过了病气与人。
罗昭锦倒没多想,她今儿是好日子,请道长与她一道坐了上位,便开宴动筷,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孟成煊并无多言,只闷声夹菜吃饭。面前几道好菜都属清淡,可见一早就定了他的位置,备了他的饮食。
他今若不来,确是不妥。
因不与人闲聊,也未饮酒,他早早用罢了饭,搁下筷子。
罗昭锦就坐在他旁边,却与他的安静截然相反,她一直在说笑,菜没动几口,酒倒喝得多,谁来敬酒都干脆饮了。
于是脸蛋愈发显红,额角的胎发汗湿,看起来有些热。
这一带的天气总是如此,闷闷的,今日似乎正闷着一场雨。孟成煊甩开折扇,微风拂过脸颊,继而掠过女人的,卷走些许热气。
罗昭锦今儿很开心,原是打算不醉不归的,可不知怎的,这酒越喝,桌上人越少。
先是罗振平说屋里热,去外头吹吹风,顺便把小满拐走了。
又是樱桃说,小满他们半天不回,她去看看。
过没多久,两个太监则说肚子痛,要出恭去,居然结伴去了茅厕,半天也没回来,不知是不是一个掉进去了,一个正在捞。
正厅圆桌旁,转眼竟只剩下两人,她,和一直扇着扇子的道长。
罗昭锦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帮家伙,故意让他俩独处吧。真是贼心不死,她与道长早无可能,何必一再撮合。
“说是给我过生日,一个个的开溜,还是道长仗义。”她无奈笑笑,“我敬道长一杯。”
孟成煊端起酒杯,回她一笑:“夫人今日生辰,我倒还没敬贺你。”
酒杯一碰,双双饮了。
“这一方之事如今都了了,我只等德安来人接我回去,道长呢?是要一起走,还是另有去处?”
孟成煊:“还没想好往何处去。”
罗昭锦点点头:“既如此,多留几日也无妨。对了,那日道长说,有个困惑要我为你解,不巧被劫船的打断。眼下只我二人了,道长可要现在问?”
孟成煊没有回答,他为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道长?”
“今日是你生日,不谈这个。”
罗昭锦噗嗤一笑:“那我猜不是什么好事,你不好说来坏我心情。”
他摇头:“倒也不是,只是那问题并不应今日之景,今日还是你过生日要紧。”
“那好,旁的不说,咱们只管好好喝酒。”罗昭锦又满一杯,端起来与他杯子轻轻一碰,“相逢是缘,敬你我余生安好,心想事成。”
孟成煊看着她迷离的眼睛,伸手去拦:“贪杯伤身,夫人今日已饮不少。”
“道长别总操心。生日就该胡作非为,高兴要紧。”
正说着,只听外头哗啦一声,雨幕骤然垂落下来,闷了大半日的天,终于降下一场好雨。
便有凉风灌进屋内,吹在人脸上吹得人清醒。
罗昭锦饮了这杯,又抓起一瓶子酒,扶着门框走出去,享受这突然到来的清凉。
她步子已有些摇晃,再被风这么一吹,衣袂飘飞,像要站不稳。
孟成煊忙收了扇子,跟出去。
可她晃了几步,却并没有倒,他多余担心。
于是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夜色中牵线的雨,许是这风吹人清醒,浮躁的心情双双沉静。
就这样站在一处,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道长。”
“嗯?”
“你的问题没有问,我有些话却想先说。”
“夫人请讲。”
罗昭锦却没有马上说,她先缓了呼吸三次,又在心底积攒下许多勇气,方才开了口。
“我那天……我那天说了伤你的话,其实当时就后悔了,想去找你认错……可我老师说得对,我这人太好面子,觉得刚吵一架就去认错,会狠狠折了面子,也就作罢。”
孟成煊没料她会提这个,略有一怔:“昔日之事,无需再言。”
“不,”她扭头看着他,认真又真诚,“咱们也许就快分别了,不说的话,我怕永远没机会说。事情虽已过去,但我欠你的道歉,一定要补上。”
孟成煊望着雨幕,没再出言打断。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好像生来没脾气,于是我就忘了在乎你的感受。谁晓得,你脾气其实不小,一发就是个雷霆大小的。”
她咕噜咕噜饮了大半瓶酒,满脸的无奈。
“刚开始啊,我的确是为了要个亲生的孩子,故意去引诱你,可后来一切都变味了,谁让你那么好,我很难不爱上你。”
孟成煊望着雨,脖子僵硬得转不动。她的声音,伴着雨声,一股脑灌进他的耳朵,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这两种声音,而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听她把话说完。
罗昭锦:“那时候,我是真的爱你,愿意为你承担不确定,把我的一切交给你。我那天,是受了刺激才会……”
她痛饮一大口,打住没往下说。算了,斯人已逝,何必还将春华卷进来。
“甭管是否受了刺激,我都不该说那样的话。我对你不住,孟成煊……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挽回你,我们已各自走得够远,无法回头了,我只想问——你可以原谅我吗?”
她期待地望着他。
而他一直没有扭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这件事情很难说原谅。”他的声音很轻,又很平静,“因为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是透过你,想通了道理。”
罗昭锦抿了抿唇,鼻尖忽而冒起一股酸意。
她揣着这份儿歉意过了这么久,对方却说从来没有怨过她,她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他并没有把她当做磨刀石,但最后的结果,她却是主动去做了磨刀石。
“所以,你我的羁绊其实早就断了,是吗?当天晚上就断得彻彻底底。”
他没有回答,何尝不是默认。
罗昭锦有一些难过。
她何止曾经爱过,一直到现在,她依然爱着,却只能够把对他的喜欢藏起来,假装清醒地往前走。
因为还爱着,所以这样的话听来,就是一把刀子扎在心上。
“哈!”她笑了声,“那我可算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把送赵孤山那句,原样送我呢。”
——和大怨,必有余怨。
他根本就没有怨过她,又哪里来的余怨。
“即是如此,我们还可以是朋友,一起喝茶聊天,相互拜会,对不对?”她如是问,看起来很开心。
朋友?
孟成煊终于扭过头,对上罗昭锦期待的目光。他浅浅一笑,点了下头。
“那为朋友干杯!”罗昭锦举起酒瓶子大灌了一口,酒水苦涩,但她笑得开朗,又将瓶子递给他,“该你了。”
孟成煊倒也干脆,仰头将余酒喝尽,晃晃空瓶,与她一笑:“干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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