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不救她!”
“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来得及救你啊!”
一个太监插话道:“樱桃会水的,她说她小时候,她爹爱带她兄弟姊妹几个,去城外那条河玩儿水。”
“那是玩儿水,不是会水。”
小太监小声一句:“……那河不太浅的,不会水的话,应该不会去那儿玩。”
罗昭锦失神地摇头:“就算会,江这么宽,这么深,没有个浮物抓着,她怎么游得过来。”
边说着,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
樱桃怕是凶多吉少了。
“樱桃——”罗昭锦哭着朝江水里走去,无论如何,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孟成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疯了你!”
罗昭锦甩开他,竟崩溃大吼起来:“樱桃不能死,她不该死!”
上辈子,樱桃是最幸福的人了,嫁了人后相夫教子,夫妻和顺,过着她平淡的小日子。
罗昭锦重生一场,因为她,金嬷嬷母女已经提前死了,如今,还要搭上樱桃不成。
那她岂非成了借命的小鬼,害人一生。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
罗昭锦好似魔怔了,哭着非要往水里去,孟成煊力气不小,这回竟拉她不住,只得锁腰将她从水里拔起来,抱回岸上。
“你不要管我!”她还是挣扎着。
孟成煊箍着她,忍受她的拳打脚踢:“吉人自有天相,我看她是个好面相,定会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
“你又不会算命,瞎说什么!”她大吼着,竟像个泼妇,“樱桃被我害死了,我、我不配活着……我才该死……”
她精神崩溃,终于也不再挣扎,双膝发软,跪了下去,坐在地上捂脸哭起来。此时此刻,她多希望天上降下一道雷,将她这道本来该死的魂魄收回去。
“这是意外。”
“你不懂。”
没人懂,没人能懂她的崩溃。
被她改命了的岂止樱桃,雪奴还在那艘船上,它一只连耗子都怕的猫,要怎么才能在陌生的船舱里过活啊。
这辈子,是不是也要提前永别了。
她真的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变故。
罗昭锦在江边等了一晚上,等到天亮,也只看到江水奔涌而去,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动弹,撑着站起来,开口嗓音沙哑,只一句话:“去报官,我要他们全都陪葬!”
没人多说一句,这便默默跟着她朝城池方向走。
走得几步,罗昭锦忽又回头,看向孟成煊。他一夜未眠,道袍皱巴巴的,看起来也很憔悴。
“道长到底想问我什么?我此刻就回答了你,你得了答案,就自离去吧。”
她不想和他纠缠下去,只怕又将他的命运牵连得糟糕。
往深了说,她忽然对身边所有的人,都想保持距离。但眼下,却只能够先把孟成煊支开。
道长皱着眉:“贫道当下不想问。”
“为何?”
“没有心情。”
她想了想:“反正咱们都住德安,早晚还会再见,不如下次见面再问。我这里麻烦事多,不敢劳烦道长。”
“济世度人,乃修行课业,诸位当下遭难,正需人搭把手,贫道不能视而不见。”他说。
罗昭锦想说“我不需要你帮”,可又想到他这人是明知有虎,也要上山采药的,胸腔里揣的是一颗赤诚之心,如何又轻易赶得走,只得作罢。
于是转身继续走。
日头渐高,金晃晃火辣辣地照在人身上,所有人是水米未进,早虚脱了,她才走得几步,就险些摔倒。
孟成煊扶了她的手臂:“小心。”
“多谢。”她点个头,又接着走。
一路死气沉沉,没有一个人说话。
罗昭锦的鞋被水冲走了,她平日养尊处优,两脚是细皮嫩肉,一路走得脚上带血,可也一步没停。
拼着一股劲儿,一行人终于走进一座城,径直找到衙门,把门口的大鼓狠狠敲响。
不一会儿,便有小吏出来看看情况。
罗昭锦与他开口便道:“我乃圣上册封一品肃国夫人,今路过你辖地,遭遇水贼,险些丢命。我现以一品诰命夫人身份,要求你官府剿灭水贼,追回我之翟冠、霞帔、补服、财物,以及我的猫。”
官吏茫然:“啊?”
“我有一个婢女,不慎落水,至今下落不明。人命关天,请你官府即刻组织人手,进行搜救。”
官吏:“啊???”
疯子吧,当即把手一摆,“官府衙门,岂是你说笑之处,快滚……”
话音未落,罗振平一把拽了那人衣领:“我与你重复一遍,你面前这位,乃是圣上亲封的肃国夫人。另,我再提醒一句,咱们夫人在都察院不是没有人,滚去,把你们当官儿的喊出来!”
一品诰命的头衔不是很好使,但都察院响当当的名声,却格外好使。
不多时,县官亲自出来,看她煞有介事,人长得漂亮又颇具气场,虽未见她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还是依言照办,又说会请示上级应对。
随后,将她等人安置在驿馆,安排餐食,送了换洗衣物,不敢怠慢。
罗昭锦是一刻都不想耽搁的,先催着县官组织人手搜救樱桃,又写信回德安,让鲁有德派遣人手过来支应。
折腾一夜,又徒步半日,所有人都身心俱疲,到了驿馆就各自躺下歇息。
小满浅浅睡得一觉,因是心中十分不安,约莫一个时辰后就转醒过来,走去里间瞧瞧,见夫人竟坐在桌边上,根本没睡。
“夫人早累坏了,不歇歇吗?”
罗昭锦摇摇头,眼睛里头的血丝分外显眼:“我歇不下,我一闭上眼就看见樱桃在水里挣扎。”
陆小满忍着泪意:“已经派人去救樱桃了,她一定会没事的。夫人别太担心。”
小满也很难过,她和樱桃是同一批入府的,又有缘分一起服侍夫人,难得性情也相投,引为挚友。
樱桃失踪至今,她心里头都揪紧了,可看夫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多少难过却都不敢哭出来,反倒只能出言安慰。
其实都是因为她,才牵扯出这后头许多,她恨不得现在就死了好了。
听得小满的安慰,罗昭锦却很难相信樱桃会好。
前有金嬷嬷母女早死。
后有孟成煊遭遇老虎,还是她豁出去和老虎拼命,才避免惨剧。
如今樱桃落水,多半已凶多吉少。
他们几人,都是和她沾了边儿,才惹得无常提早来索命。
罗昭锦对自己的厌恶,已是无以复加。她想把小满赶走,可又知道,此时若说赶人的话,反让小满贴她得紧。
心中倍感无力,只得闭口不言。
如此又过半日,补觉的众人都醒了。
“姑姑一直没睡?”罗振平听小满说起,惊讶不已。
“是啊,一直不睡觉,捏着只茶杯发呆。得赶紧想想办法才是,我真怕夫人熬不住。”
罗振平一琢磨,转身去敲了道长的门。
“姑父!”
孟成煊打开门,皱眉:“贫道不是你姑父。”
“姑父,姑姑她不睡觉,到现在还没合过眼。这可如何是好,我们都劝她不了。”
孟成煊:“顺其自然若,实在累了,她也就睡了。再看看吧。”
罗振平只好再看看情况,谁想她姑姑不单不睡觉,连饭也没有胃口吃。
一直到第二天,还是这般。
他和小满两个为此心焦暴躁,一言不合,倒在门外吵了起来。
“弄成这样,都怪你不救樱桃!”
“我哪是不救,我只来得及救你。”
“你救我干嘛,你救樱桃去啊,她明明离你更近。”
“你他娘离我那么远,我先救了她,你不淹死啦!老子……老子救你还救错了!”
“对!救错啦……”小满气得又哭起来,“樱桃再过半年就要嫁人,新郎官是她自己相中的,她明明……”
她明明可以很幸福,更值得活下去。
罗振平也急得要哭了,抱着脑袋一个劲儿转圈儿:“老子救你哪有错,老子喜欢你才先救你!”
“你为什么不喜欢樱桃!”
罗振平惊呆了:“这他娘还能控制吗,老子看你第一眼就喜欢。我就喜欢你,就喜欢!就喜欢!”
“别说了,我不要听!”小满捂住耳朵。
罗昭锦听不下去推开门,插了句话:“你俩别吵了,活下来又不是错。”
罗振平苦笑:“说我们一堆道理,到自个儿又想不通。我的好姑姑哟,哪个不担心樱桃,哪个又没补觉吃饭呢,别是樱桃没找到,自个儿什么先垮了。”
罗昭锦面无表情:“我有我的苦衷,你们不懂。”又把门关了。
能有什么苦衷,那就是个意外嘛。罗振平搞不懂姑姑,更搞不懂陆小满,与小满相视一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