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咕噜进肚,她还没淹死,要先被撑死了。
“扑通”,有谁跳进水里。
罗昭锦被淹得半死不活,终于有人天神降临般的,将她捞了起来。
所谓天神, 不过的在此钓鱼的孟成煊。
他鱼没钓着,先捞了个人起来,好生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这几乎昏死的女子拖到岸上,连忙翻转她身子,想救她醒来。
可女子那张脸却带响惊雷一道,劈在他心尖上。
孟成煊愣住当场,怀疑自己这是掉在了诡异梦里,直到身后匆忙地脚步声赶来,他回头,与又一个女子对视上。
对方愣住脚步,张嘴一个“殿”字,震惊得再无下文。
天地广袤,却又如此渺小。
孟成煊回神。
救人要紧,他暗吸口气,什么也没说,扭头按起溺水女子胸腹,一下一下,直将她肚子里的水按出来。
罗昭锦猛咳一阵,虚虚转醒,觉得头昏眼花,气喘不上。有人在按她的肚子,她好难受,抬了抬手想喊别按了,再按要内伤了,眼睛却在瞥见那人的同时,狠颤了一下。
她怔住,怀疑自己这是已经死到了阴曹地府,看见幻像了。
“七郎……”
按压她胸腹的手突然停住,那人看她一眼,紧绷的神色稍缓,什么也没说,起身便要走了。
“七郎!”她撑起来,一把抓住那人衣摆。手指真实的触感将她的神识拉扯回来些许——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像。
就是孟成煊,是他,是他跳进水里救的自己。
“我……你……”
罗昭锦急得语塞。
她自认为早已进入了新的生活,哪怕再见到他,也只会道一句“道长慈悲”,可遗憾的是,她高估了自己。
猝不及防地再见面,她有好多话想要说,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不松。这样显得她很卑微,她知道,可面子不面子已经不重要了。
就是因为要面子,才会那么愚蠢地失去他,不是么。
“咳咳……”
可罗昭锦既不知千言万语该从哪一句说起,也不能顺畅地吐出一句话,她气喘不上,咳得受不了。
“道长。”樱桃开口了,眼眶红红的,“求道长慈悲,救救我家夫人。”
孟成煊离去不得,索性拧起袖子上的水,相比罗昭锦,倒是泰然:“你家夫人已无大碍,回去将养些时日自会好起来。”
樱桃:“可是,夫人现在起不来,天又快黑了,这荒郊野岭的……”
孟成煊仰头望了眼天,见太阳的确快落了山,不知不觉,这一下午竟就这样过去。
居然还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天快黑了吗?樱桃说得好有道理,罗昭锦把手一松,晕倒了事。
孟成煊:“?”
他没有那么蠢,他看得出来真晕假晕,转身便要一走了之,却对上樱桃的满脸殷切与可怜巴巴,好像他今儿不帮这个忙,就要化作怨鬼骑他脖子。
一盏茶后,罗昭锦被人背着,走上了回城的官道。
她心里很乱。
湖边没找到小满,应就是她关心则乱猜错了吧,小满不知到底去了哪里。此为一乱。
一会儿她“醒”来了,该与孟成煊说些什么好呢。此为二乱。
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么好闻,她好想啃一口。此为三乱。
但这些都不是最乱的,她其实想放声大哭,因从来不敢设想再遇见这个男人,更不敢相信会在这异乡被他所救。
上一次落水,他还是个旱鸭子。那时候,他说要学凫水,将来再不怕她掉水里。
当真学了。
这是缘分,不是吗,是老天为他二人牵的线还没有断。
罗昭锦一路忍着眼泪,在他背上装晕。
直到被他背回下处,放到床上,她不得不醒过来,双手抱着他脖子不松,牢牢锁住这个放下她就要走的男人。
孟成煊弓着身子抬不起脑袋,被迫地和她对视,望见女人一双美眸泛红,噙着晶莹泪水,终于不装晕了。
近一年不见,她还是一样美丽,更添了些许风韵。当然,还是一样会演戏。
“放手。”
罗昭锦摇头。
路上她已经想好了,打算先与他道个歉,把那天追他时候没能说出的话,好好地说给他听。
可当看到他的样子,除了多出三寸长须,与最初模样并无二致——眉骨清峻,眼窝微陷,一对眸子古井般的深邃,天然带着疏离之感。
罗昭锦想起来,为她动情之前,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气质冷淡,心却不冷漠,会冒险救人,但只是出于善心。
于是她到嘴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哪怕七郎露出一点不耐烦,一点生气,也比这样好。
因为那至少说明,自己在他心中还是特殊的。可他显然又回到初起时的那个人,不,比初起时还要离她得远,断了情执,舍了凡心。
“夫人,该放手了。”他又说一遍。
“我……”
“我一路背你回来,腰已经很酸了。”
她摇头,舍不得放。
他无奈,与她一笑:“难道要这样说话?”
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罗昭锦被他那一笑轻易迷惑,傻傻松了手。
下一刻男人退开床边,与她拉开距离:“道谢的话就不必了,也算你我还有前缘未尽,今日尽了,也就干净。”
拱手,“夫人好生将养,贫道告辞。”
那个笑,真的只是无奈,换做任何一个人,他也会这样无奈地笑,并无其他意味。
樱桃着急上前:“道长!”
“不必送,照顾好你家夫人。”他言罢便去了。
罗昭锦眼睁睁看着他大步出了门,没忍住,眼泪一个劲儿往下落。
他把今日相遇说成前缘未尽,眼下尽了,就再无瓜葛。这样的话过于残忍,以至于她当场没能接受,傻了一般。
孟成煊转身出了门去,刚过门槛,撞见一年轻男子冲了进来,直奔罗昭锦床前去了。
他回头看了眼,瞥见男子扑到床边,着急地说起什么——正是昔日在坟地见过的,扶着罗昭锦离去的那个。
年轻、体壮、模样也好。
孟成煊收回眼神,沉默着往外去,走得几步,感觉脚步有什么东西绊脚,低头,见是只纯白的狮子猫,在他脚边蹭来绕去。
从前和他抢床那个。
他笑了下:“今儿一条鱼都没钓到,何苦来蹭我。”往一旁挪了两步,又往前去。
走得几步,却被猫儿咬住裤腿。
孟成煊低头看了看这猫,到底蹲下去,摸摸毛茸茸的小脑袋:“今儿不赶我,倒想留我了?”
又笑一声,“小东西,我跟你家主子缘分已尽,强求不得了。福生无量天尊,愿你天天都有小鱼干吃。”
起身,再未停下脚步。
却说罗振平,听说姑姑昏迷着被个道士背回来的,忙从对街医馆赶回来,一头扑到姑姑床前。
见姑姑躺在床上大哭不止,上气不接下气的,脸都憋红了,他着急问樱桃:“怎么回事,有人欺负我姑姑?刚才那个道士?!等着,我马上去追!”
樱桃一把拉住他,也是快哭了:“不是,要真欺负了还好呢。”
“此话怎讲?”
樱桃:“……”怎么讲,笑话他这做侄子的还没见过姑父?这是私事,她一个做外人的,也不好多嘴啊。
正犯难,听得罗昭锦坐起问:“小满呢,可找到了?”
罗振平忙坐过来:“嗐,找着了,被拍花子的趁虚而入,哄走打晕了,亏得我前儿找姓郭那个天杀的,结识了几个混道上的朋友,请他们帮着找。”
他气得拍大腿,“我找过去的时候,小满因是不从他们,挨了棍子打,给我气得……不说了,她现正在对街医馆包扎,没什么大碍。”
“没事就好。”罗昭锦这心总算放回肚子里,瞥见侄儿手背上几处破皮,猜想是为小满大干了一场架。
“姑姑到底遭遇了什么,哭成这样,侄儿在呢,侄儿替你出头。”
罗昭锦摇头:“没什么,掉水里差点儿淹死,给我吓坏了。”
“这样啊,那我回去看看小满姐。”罗振平也顾不得问怎么就掉水里了,火急火燎地找小满去。
罗昭锦不哭了,她觉得孟成煊说得对,这缘分已经尽了,早就尽了,今儿纯是诈尸。
她有新的生活,挺好的,只是因为突然见面,搅得沉滓泛起,一时昏了脑子。
冷静冷静,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小满回来时候,罗昭锦索性一字不提湖边发生的事,只是问了她经历,安慰她好一阵。
她这厢平静了心情,却说孟成煊。
他今还客居在裘家,那鱼竿是借了人家的,必得还回去。今儿背罗昭锦回城,竟忘了叫樱桃顺手拿上,眼看就要天黑,却不得不赶回湖边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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