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重新活一回,因为她惹了小人,她改了母女俩的命数。
她害了人,要为此背负沉重的责任。
“阿钰,我是不是错了?”
宋钰摇头。
罗昭锦擦去眼泪,可止不住,又流了一脸:“是我执意出府,一心想着帮他照顾乳娘母女,可我却弄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大火无情。”宋钰轻抚她背,眼睛也是血丝未退,“一切,都是纵火之人的错!”
罗昭锦抱着宋钰哭,无法释怀。
宋钰不懂,没有人能懂,她究竟多么自责。
她以为出了府,获了自由身,就可以大干一场,从此逍遥自在。可一场大火便如当头一棒,将她多少雄心,打落沉底。
这一哭,哭到在宋钰肩上昏睡过去。
连日未合眼,实在太累,罗昭锦就这般长长昏睡一觉,将近十二个时辰,醒来时候,母女俩都已入殓。宅里安安静静,死气沉沉,每个人看起来都很茫然。
她没再流泪,冷静地去灵前上过香,回房把纸一铺,开始写信——当每个人都不知所措,她更加不可落了心气,质疑自己。
这么多人,她既然带出来了,就要担得起,哪有时间给她消沉。
刚才敬香的时候,鲁有德慌慌张张来与她说,说沾了桐油的焦物被悄无声息地清了干净。
纵火证据没了,衙门那边反口不认。
市井间突然有传言飞起,说她罗府大量烧纸点香,这才引燃的火,要不然,她怎会好心揽下救治伤者的事。
于是,罗昭锦晓得了,究竟是哪个不怕天雷劈的要弄死她——除了张英,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又与她有那么大仇呢。
她那天提醒张英警惕中元节火灾,反倒给张英害她提供了思路,叫人气得想笑。
罗昭锦果断给二哥写信,请二哥帮帮忙。这件事,她一定追查到底,一个都不放过。
却说半闲观师兄弟一行人,在城中照顾伤员足三日,见混乱已平,伤者并无大碍,方返回偶遇峰去。
回得半闲观,去见师父,师父酒醉未醒,众人索性将行囊一扔,自耍去了。
路过演武场,孟成煊扭扭手腕子:“多日不曾活动筋骨,来,切磋。”
众师兄弟齐刷刷摇头,不来!
“倒是多日不曾洗澡,身上都臭了。”青空师兄笑嘻嘻脱了衣裳,“要切磋也行,来啊,跟我比憋气。”
一头扎进旁边儿的清池水里。
众师兄弟接二连三脱了衣裳,几个猛子扎下去,瞬间水光飞溅,谈笑间,洗去连日疲乏。
孟成煊站在池边上,被水溅得皱眉头。
“来啊,师弟,怕输啊。”青空钻出水面,与他招手。
云华也从水里探出头,抹了把脸:“别为难他,散木师弟是旱鸭子,哈哈哈……”
青空:“来来来,正好师兄教你凫水。”
孟成煊心里头正有一团雾蒙着,连日散不开,见众师兄弟水玩得痛快,心中忽也明亮些许,当真解了腰带。
“等着!”
正欲跳下水去,忽见玄同小师弟小跑着上来:“师兄!师兄别急跳,山下刚有跑腿的送信来,喏,你的。”
孟成煊接过信,见是熟悉的字迹,眉心不觉一皱。
水里的师兄弟几个相视一眼,青空朗声:“边儿看去,看完记得过来,师兄教你凫水。”
云华小声:“别吧,万一心不在焉,憋死咋整。”
孟成煊并不想看这信,那日赵孤山的信他直接烧了灰,前尘已断,罗昭锦的就更不适合看了。
可有师兄如此一喊,无异于催他看信,孟成煊略一犹豫,到底退到树下,将信展开。
漂亮的字迹映入眼帘——
“散木道长台鉴:中元节晚,突起大火,春华不幸焦烟呛肺,于七月十六日未时,受难仙去。同日晚,嬷嬷悲不欲生,投井追女而去。一切后事,有我操持,今书信告与你知,望尔珍重,不必回信。罗昭锦顿首。”
孟成煊捏着这封信,扶着树干,久未有动作。不远处,戏水欢笑声此起彼伏,衬得他宛如雕塑。
于此同时,城中某戏院,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曲儿,却是热闹。
张英坐在二楼女宾坐,悠哉饮着茶水。今日,她可总算得了闲心来看看戏。
吴桂英坐在她旁边,心中担忧,却哪里看得进戏:“当真不会出纰漏么?”她听说,对方发现了桐油。
先她拦住知府夫人,与夫人支了一招——罗昭锦既提起谨防中元节大火,那就干脆让她死在这大火里头好了,现成的办法不是。
放火的人她来找,知府夫人只需善后就是。只要替知府夫人解了难,往后知府夫人就成她的靠山,她就又有好日子过了。
原想着,多多地泼桐油,狠狠放一把火,把整个罗宅都烧了,自然不会有人质疑这火起得怪。
可谁晓得,对方的准备竟那么充分,没被一把火烧死,倒很快发现了桐油。
如今桐油的事情知府夫人压着,若要压不住,只需把她往外头一推,什么脏水都泼她身上,完蛋的只有她。
事情进展不顺,但张英并不十分担忧。
那日和罗昭锦斗过嘴,回去她就主动与陈松坦白,说自己其实是被肃王府撵出来的,当初骗了婆母。
陈松自是惊愕不已,与她大吵一架,恨不得一纸休书丢她脸上,可转念又疼惜起她腹中孩子,被她温柔小意乞求一晚,不怕压了肚子地又一起滚上床。
陈松舍不得美娇娘,想到自己老母与肃王府结怨,他被逼在承运殿尿了裤子,那么的屈辱,哪里不想也出口气。
于是,纵火之事,其实是陈松配合了善后,张英一个刚扶正的知府夫人,哪来那么大能耐。
张英:“她什么也不会查到,反倒这街头巷尾的口水,能淹死她。”
“可她家哥哥不是升了什么都察院么。”
“是又怎样,她都不是亲王妃了,就是门穷亲戚,谁稀的搭理。这么多天了,朝廷、娘家都把她丢在德安,哪个管她了,她到底不过虚张声势……再说了,她上头有人,难道我们就没,这年头,哪个当官的不往上头孝敬,找一两个护身符。”
吴桂英点点头。
张英不屑:“肃王府啊,是树倒猢狲散,她现在就是条落水狗,咱们打她一棒子,谁会在意呢。”
吴桂英终于笑了:“没人会管,怕是反倒跟着打几棍子。”拎起茶壶,为知府夫人满上。
“夫人好谋算,我的好日子呀,可全仰仗夫人了。”
“你办事妥帖,自少不了你的好处。不过,这坊间流言的散布,你可得加把劲儿,别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吴桂英连连保证,一定会叫罗昭锦臭名昭著,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两人说说笑笑,终于认真看起戏来,宛如一对多年老友。
停灵七日后,罗昭锦将金氏母女送出城葬,请了道士在坟前做了超生道场。
因是母女俩都不喜欢麻烦人,便无其他繁琐丧礼,道场满散之后,各人敛去伤感,回去好生度日。
回来路上,路过一家茶肆,罗昭锦起心进去喝口茶,放松放松。
自宅院被烧,新的住处还没找到,大家挤在一个院子将就,吃住都十分不便,也都休息不好。徐夫人和江晚棠都曾提出,接他们到家去住,可因身边刚死了人,她婉拒了。
罗昭锦肩上担子重,一面要应对歹人,一面要料理后事,一面又不肯耽搁了生意那边,连日操劳,情志不舒,已然疲惫到了极点。
眼下,她想去茶肆要个雅间略作休息,回去时再给大家外带些茶点,这些日都辛苦了,快快打起精神。
可刚下得车,正要往里去,“嗖——”竟突有一块石头朝她飞砸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为了照顾大家受不了虐的小心脏,今明两天继续双更,早点迈过这坎儿。快夸我,认真的!
第68章
“小心!”
突然飞来的石头, 直朝罗昭锦脑袋砸了过去。小满赶紧抬手去挡,石头手臂上,疼得小满龇牙咧嘴。
乍见有人偷袭,随行众人连忙护住罗昭锦。
罗昭锦被吓得一激灵, 忙拉了小满的手臂看, 见都给砸红了, 一会儿必要青紫的, 顿时怒从心来。
瞪眼瞧去, 见扔石头的是个憔悴的妇人,那天在医馆曾见过的,抱着烧伤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个可怜人,于是她刚要骂出口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妇人见没砸到她, 恨得大骂:“都怪你!说了多少遍烧香不离人……我宝儿被火烧得手上没有一块好皮,每天痛得睡不着……你倒有闲心,来这里喝茶!”
是位崩溃的母亲。
何川连忙挺身解释:“大姐何出此言, 我们那晚早早烧完,守着灰冷才去睡的。那晚是有人纵火, 我们早早警醒诸位,这才没烧死人……我们已经报官了, 你怎的乱说一气, 怪到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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