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呸!什么有人纵火,证据呢,抓到人了吗!他们都说是你们烧香烧的……我不管,赔钱,赔我家房子,赔我宝儿的手!没有一百两银子, 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说着,当真一屁股坐到罗昭锦跟前。
罗昭锦低下头,看着眼前耍起无赖的妇人,心中暗叹。一百两银子而已,就是把这半条街都赔一遍,她也赔得起。
可是,不该出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出,否则真相如何就不重要了,以后便都只认是她的错。
钱,她是不会给的,可如今坊间流传起来,说是她家烧香不注意,才害了大家,一旦这民怨沸腾,管你事实如何,她还是得赔钱,还是得背这口黑锅。
对手歹毒,着实可恨。
这妇人当街一闹,便有许多民众围上来,七嘴八舌的指她有错,该赔钱。
当中不少路人,听得许多人都这么说,自是轻易相信,那大火乃是她罗府犯的错。
罗昭锦张张嘴,却不知挑哪一句最有力的来说。
她与人斗嘴是不怕的,却不曾遭遇这样野蛮的不讲理,众口铄金,唾沫星子要淹死她去。
加之连日劳累,脑子有些生锈,竟一时不知所措。
“吵什么吵!”只听宋钰大喝一声,一改平素温和,“去官府告啊,官府让赔我们就赔。哪个叫的最凶,快去敲鼓,我们等着应诉!”
这一吼,把人群吼哑了。
宋钰早年常在外跑路,见过许多世面,与人吵架积攒了不少经验,平日不声不响的,此时此刻,竟与人比起声音大。
宋钰:“怎的没人动?我看要不苦主一起联名去告吧,当个事儿办。嘁,真是笑话,谁大声谁有理不成。
真要是我们的错,赔了就是,又不是赔不起。这么些年,肃王府没少散财救济,钱都不打紧,冤枉岂能白受!”
“这位夫人说得极是。”宋钰话音刚落,听得一道男声起,众人循声瞧去,见一月白道袍的男子走近前来。
正是赵柟,赵孤山。
他信步上前,往中间一站,与诸位拱手:“起火原因尚未明了,罗府也因此死难二人,要论气愤,诸位怕都在罗夫人之后。同是天涯沦落人,何苦相逼。”
人群交头接耳,见他是个文士,倒也愿意听他说几句。
赵孤山又道:“诸位,若最后证明这火不是从罗家起的,今日在此为难施救者的你们,会有几人致歉?是否敢作敢当?”
有人愤愤回道:“管不了那么多,我们如今家业全毁,人也伤着,官府又不能管咱们一辈子,过了这阵儿,谁理咱们死活!”
换言之,能讹就讹。
赵孤山听得诸多附和之声,无奈摇头:“诸位可知,假设当真是意外失火,按律,主人家是不必赔偿的,笞五十则矣,反倒还能领官府的赈恤钱。只不过,罗府死了人,需要留人处理后事,笞刑延后。”
略顿,“当然,前肃王殿下离开之前曾留下书信,请朝廷宽待其妻妾,前阵子天使来时,也叮嘱过官府此事,想必诸位或多或少也都听说了。因此官府法外开恩,不曾将罗夫人收监。”
在场多人,并无几个晓得律法,听得他如此说,不知真假,便也不敢多嘴。
赵孤山:“但假如真如罗府所说,此乃纵火,律法却规定了,要计所烧之物,以纵火者全部家产,折价赔偿。诸位,你们更愿意相信这是意外,还是纵火呢?”
傻子都希望是纵火呀,有人赔钱的!
方才扔石头的妇人立即从地上弹起来,远远地退开了。
罗昭锦大受震撼,看着赵孤山,心中感激,想他是个舞文弄墨的,并不熟悉律法,想必这几日为此做了研究。
此时,赵孤山与宋钰站得近。
上次隔着纱帐没能看清的脸,今日瞧得是清清楚楚,一眼回到初见。
两人却都心照不宣地不去看对方。
罗昭锦几乎要忘了自己正身处窘境,只感觉——天啊天啊,好配的俩人。
赵孤山:“再者,冤枉他人可是造了口业、意业,就算没有阳罚,也必有阴谴,祸及后代也未可知。诸位,慎言啊。”
他先是分析利弊,再是巧妙攻心,话落后在场鸦雀无声。
可也仅仅片刻而已,忽有一人站出来,指着赵孤山阴阳怪气:“我认得你,也见过肃王,你们两个常有往来。你昔日承他好处,今日自然要来帮腔——诸位,他们这些读书的,嘴皮子利索,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千万莫信了他的鬼话!”
这一番挑拨,人群又摇摆起来。
罗昭锦盯着那人,见那人拱火拱得好生卖力,精神头十足,看起来半点不像火灾受难之人。
刚想张嘴驳斥,忽听一女声朗声骂了一句:“蠢才!”
不是宋钰,也不是郑巧云,循声瞧去,竟是——
“老师!”罗昭锦惊喜。
肖枕霞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只与那拱火地厉声道:“你这话,该往黉门去说,往国子监去说……你该告个御状,苦口婆心劝圣上莫听读书人言。”
那人憋红脸:“你、你强词夺理,我哪是那个意思。”
肖枕霞:“那你是何意?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煽风点火,怕与纵火的是一伙的,妄图撇开关系,省得赔钱吧。”
百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那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
见势不对便想逃了,可讨要真相的民众将他团团围住,不许他走。
矛盾转移,肖枕霞这才回身,皱着眉头与罗昭锦道:“我恰在附近游历,听闻肃王府生变,回来看看你。”
罗昭锦看着老师,如鲠在喉,又觉分外温暖,鼻尖不觉发酸,只恨此刻是在大街上,不然要扑到老师肩头哭一场。
肖枕霞见她两眼之中血丝遍布,好不憔悴,整个人不见当初的光彩,岂能不心疼,暗怪明明是恩爱夫妻,怎就一拍两散了。
当下却不好提,只是拍拍学生的肩,“有什么难处,可与老师吐露。”
“嗯嗯,老师来了,我突然就很安心。”
罗昭锦说的心里话,她这几日实在是难,晓得宋钰也很累,便又不想和宋钰倒苦水。
不远处角落里,吴桂英偷偷看了许久,越看越皱眉头。事情走向,和她设想的全然不一样。
凭什么,她罗昭锦先就是众星捧月,如今沦落平民,还有这许多人一个一个冒出来替她说话。
刚才那石头可惜了,没砸到罗昭锦头上,若是砸到,够她养一段时日的。自己和张英就能趁对方自顾不暇,把这场火彻底定了性。
不过,她还有招,今儿是一定要在舆情上,把罗昭锦打趴下的。她吴桂英在知府夫人面前,拍过胸口保证的,不容有差。
“去,该你了。”
王东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挺起腰杆,这就往人群钻去了。
这王东正是周朴安先前收的干儿子,因与周扑安做局,先是陷害陆小满,后又陷害鲁有德,被狠狠打了几十个板子,差点儿打废了去。
如今周朴安已伏诛,虽没牵连到王东,但他一个阉人,本就干不了力气活,休养一段时日起来,走路都费劲儿了。
没办法,就此沦落象姑馆,做了个相公,靠侍奉男人赚几个脏钱。
直到前天,吴桂英把他捞出来。
非要论起来,吴桂英也算他干娘了,王东再不想给男人脱裤子,赶紧抱紧了干娘大腿,铁了心要跟着干娘干。
干娘就是叫他跳粪坑,他也跳进去游一圈。
当下昂首挺胸,往人群中去。
他作为肃王府凤翔宫昔日的奴仆,若他要揭肃王妃的短,甭管是真是假,路人也难不信。
今日这水已经够浑,让他再搅一搅,定能搅得干娘满意。
王东冲进入群,朗声大喊一声“没活路啦”——
先前围着挑事者的百姓,被齐刷刷震得浑身一抖。不过,并非因为他这一声喊得够响亮,而是有锣响震天,把王东的声音也一并盖过去了。
但见城门口方向过来一队人马,乃有鼓乐旌旗,金瓜斧钺,好不庄严。
先前吵闹不已的众人见得此阵仗,连忙肃立两旁,不敢直视,鸦雀无声的。
罗昭锦却是第二次见这情形了,倒是镇定,前些日京中来的天使,正是这么个阵仗。
彼时陈知府也是出城相迎的,只是上次神色自然,这次伴着车队过来,却阴着张脸。
天使是来向前肃王妃宣读圣旨的。
车队往前行进,直到抵达罗昭锦跟前,天使下得车,笑眯眯地与她拱手见礼。
“辛苦夫人等候这些时日,圣上与夫人有特旨下达。”
还是上次来的那位天使,这般恭敬语气,一听就是好事儿。罗昭锦身心都放松了,笑说道:“劳烦天使连轴赶路,辛苦辛苦。”
于是摆置香案,天使俸持五色织锦圣旨于龙亭宣旨,众人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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