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巧云已然今非昔比,不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戏子了,如今是一身绫罗,言行举止大方有度,不晓得的,还当她是哪家精心教养的女儿。
徐夫人算是尽心尽力了的,罗昭锦没看走眼。
此时,郑巧云坐在茶桌前,为罗昭锦烹茶,烹茶的技艺非是一般,看得出下了一番苦功夫。
“回娘娘的话……”
罗昭锦笑:“哪来什么‘娘娘’,还改不了口么。”
郑巧云:“夫人……干娘把我送回来前,给我指了两条生意路。”
“哪两条?”
“一条是砸钱多回报也多的船运,一条是容易起步的胭脂水粉,香料之类。她说,船运利大,十分推荐。不过,我看今情况不同了,船运怕难经营起来。”
毕竟没有了肃王府,就没有了坚实的靠山。
罗昭锦点头:“你是初试手,我也是没经验,投钱多的咱就先不干了。你说香料、胭脂……我也不十分懂,明儿请了宋钰过来,她懂,咱们再商量是好。”
话料到尾声,紧接樱桃捧了拜匣进屋,说外头有人来见。罗昭锦看那拜匣中放着一方手帕,上头绣的是一团琼花,心中立时了然。
还能是谁来,赵孤山呗。
罗昭锦赶紧与郑巧云打住,看着那帕子上的琼花,为难地皱了眉。
肃王府生变的消息,只怕头一天就流传出去了。赵孤山必定一早等着,等到她们搬出王府,便趁夜色掩盖,前来见宋钰。
可肃王府的事尚未有朝廷最终的旨意,宋钰名义上还是肃王的次妃,规矩仍在,如何能够轻易见外男。
他来得这么快,好不急躁,若叫旁人看到是要传出闲话的,若再追究出前事,落了皇家脸面,哪还有什么以后。
罗昭锦并不感动,只觉这人真是荒唐,先拐带了宋钰私奔生子,如今又来惹麻烦。
可宋钰思念日久,不见却也不妥,便只好在前厅摆置纱帐,喊了宋钰一起,坐在后头见客。
坐下不多时,罗昭锦捏了捏宋钰的手,果摸得她手心里头薄薄是汗。
“紧张?”
宋钰点头,还没见着人,脸就紧张得烫,一颗心就要跳出来似的。
罗昭锦为她高兴,可还是要提醒一句:“如今尚不到时候,莫叫人瞧出什么来,若传出闲话,好事也成坏事。”
宋钰:“我省的,你放心吧。”
两人在此坐了片刻,赵孤山经由何川领了进来。他带了琼华。
万幸他还记得规矩,与琼华先跪下磕头:“拜见王妃娘娘。”
并不曾上来就喊宋钰。
宋钰听得那久违的声音,当即是浑身紧绷,隔着那纱帐,望眼欲穿,纱帐却隔得人影模糊,根本连五官都看不清。
“免礼,”罗昭锦请他上座吃茶,冷淡问起来,“这天儿也不早了,阁下此时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赵孤山起身回话:“听闻肃王殿下堪破红尘,前儿上了偶遇峰。”
“是啊,整个德安府应该都知道了。”
“在下与肃王殿下交友数年,也曾一道吟诗作画,论道品茗,自问也算得知己,今突闻他离府,倍感震惊,亦感遗憾。”
罗昭锦还担心着他提宋钰的事,没料他却说的是肃王,不禁错愕:“他是突然的决定,无人不感意外。”
“在下以殿下友人自居,竟不能早日察觉殿下去意,心中有愧,欲往偶遇峰上询问清楚。”
罗昭锦诧异了,她只当这赵孤山是为了宋钰,才刻意接近肃王,从未真心结交,没料这赵孤山也是性情中人,倒与肃王真做了朋友。
不过也不奇怪,肃王和善可亲,便是一开始揣着目的接近,也很难不喜欢上他这个人。
她自己不就是这样的。
如今肃王突然离府,原因为何,赵孤山估摸着也能猜到一二,必是心中有愧。今提起要上山去见肃王,不逃不避,也算得君子一个。
可那又如何,那个男人难道会因为赵孤山的坦白,就想通了回来吗。
罗昭锦不认为会有结果,当下只是笑笑:“阁下要去求见肃王,自去就是,何必还来问过我。”
赵孤山拱手:“在下不才,但跑腿书写之事还算拿得出手,娘娘若有用得着之处,只管吩咐。今日来,特为表此心意。”
罗昭锦看他这一鞠躬十分诚意,终于勾勾了勾嘴角:“好,我记下了,多谢阁下好意。”
他进来不提宋钰,先提了肃王,又欲帮衬友人之妻,罗昭锦看他终于顺眼些许。
赵孤山:“只是,今倒有一事先拜托娘娘。”
“你说。”
“在下明日便上山求见肃王,想必殿下不会轻易允见,少不得耽搁些时日。我这女儿……”
“知道,你留她在我这儿吧。”
罗昭锦抬抬手,将琼华招了过来,小姑娘绕过纱帐,一见了宋钰就扑上来,好不欢喜。
宋钰抱着女儿,喜得眼中泛泪。
罗昭锦见那母女俩搂在一处,也跟着笑起来。
真好呀,一家子眼看就能在一起了。
她突然想喝银耳莲子羹,上辈子宋钰死后,再也没有喝过。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赵孤山有没有能耐把肃王劝回来
第65章
“善人请回吧, 师父还是不愿见你。”魏明时如是回话。
赵孤山已在半闲观等候两日,始终未得肃王面见,今日再来求见,仍是被拒。
他心中实在难安。
他与肃王的结交, 的确始于欺骗, 非君子所为, 可撇开这背后的原因, 孟兄与他当真是志趣相投, 可为一生之友。
是他实在对不住。
只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交与魏明时。
“那就烦请中贵人,将此信送到殿下手里。”想说的话,只能写在纸上了。
魏明示接了信,转身回屋。
赵孤山在外等候, 片刻后,闻得房中传出焦味。
不禁皱眉。
不过半盏茶,魏明时便又出来, 他急忙问起:“如何?”
魏明时神色淡淡:“善人不曾闻到么,何苦再问。”
肃王并未看信, 将它烧了。
赵孤山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许,他来的不是时候, 应当冷静冷静, 过阵子再来为妥。
魏明时:“不过,师父有两、两句回给赵善人。”
“请讲。”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赵孤山心中一凉。
这是说,不怨,也不和, 彼此缘尽,当各走各路,不必再见。
这便是肃王的态度,就是满天神佛来,也请他不回。
“还有一句呢?”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赵孤山原不修道,后来为与肃王结交,是废寝忘食啃道藏,这句何意岂会不明白,一时眼眶发热。
这是告诉他,他从肃王那里拿走的,不必还,肃王自愿予他,并无损失,反而得到。
“我知道了,多谢中贵人。”
赵孤山对着房门作了一揖:“赵柟在此,诚祝肃王殿下,早日得道。”
缘尽于此,不复再见。
魏明时目送赵孤山远走,回去房间,见殿下仍在一刀一刀刻着木头,不疾不徐,就要成了。
前儿得了一块雷击枣木,殿下亲手将之雕刻成一块法印,与先前那个一模一样。
“他走了。”
殿下吹去木屑,没有抬头。
魏明时拿来扫帚,默不作声地打扫起地上的木屑渣滓。
那日来到山上,殿下又问他一遍,是否要自由身。他不要自由,他只愿守着殿下度日。
可他是个阉人,又是个结巴,资质不足修道,拜不了忘机子为师,留在这山上也是为难人。
索性与殿下叩头,求殿下收他为徒,殿下拒绝不得,终究默认。
他便改口称殿下“师父”,“师父”却未给他更名,想必还为他留着离开的路吧。
可殿下低估了他,他陪伴殿下的决心,正如殿下抛却王位的决心。
刻刀“咔擦”,扫帚“哗啦”,一声声都是山中岁月。
罗昭锦就知道,赵孤山不可能请得动肃王下山。
他前脚回来领了琼华归家,后脚京中特派的天使便到了。那一帮人同样上了偶遇峰,同样是肃王的面儿也没见到,只得了肃王八个字的手书——
“缘尽则散,事理之常”。
天使没法子,回来请问肃王妃,肃王妃亦是决绝,当着天使的面儿咬破手指,写下七字血书——“愿为天公度外人”。
天使捧着那血书,人都懵了。
不知道啊,从未没处理过这等事——亲王离家出走,亲王妃也不回家,偌大个肃王府,给耗子住。
好在来前圣上给过指点,说实在劝不回肃王,就宣读圣旨,遂了肃王的意就是。
天使也算尽力劝过,遂当众宣读了圣旨,削去肃王王位,肃王府贴条封禁,王府属官与仪仗器皿尽数返京,王府财物按肃王留书处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