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奴蜷在她怀里,眯着眼睛打盹儿。
“你不高兴吗?我很高兴呢,从今以后我就是自由身。”
雪奴抬起小脑袋,懵懂地看着她。
“不相信?等着瞧吧,没有他,我会过得更好。”
打盹儿的猫儿忽然伸爪,爪子按在她颤抖的下巴上,精准地按住一滴滑落的东西。
舔一舔,咸的。
罗昭锦吸吸鼻子。
真的,她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道德经,第二十三章 。——周末双更哈
第64章
夜里做了许多梦, 罗昭锦没睡好,懒懒直到很晚才起。樱桃进来伺候时,说贞静夫人天刚亮就等在外头了,这都等了一个时辰。
罗昭锦赶紧把宋钰喊进来。
“难得这么早看见你, 怎的, 想到能出府去, 兴奋得睡不着?”
宋钰确是睡不着, 但和兴奋不沾边儿, 她是愁得睡不着,看着罗昭锦那核桃似的双眼,她实在无奈:“你要不先照照镜子,再跟我说什么高兴不高兴。”
不用照镜子罗昭锦也感觉得到,自己眼睛肿胀, 梦里应是哭过,纵是她嘴上再豁达,这双眼也出卖了她。
她摆摆手, 让樱桃先出去,自在妆台坐下, 拿起梳子刮头发。
不再嘴硬。
“事到如今,我也跟你坦白好了——是啊, 我在强撑, 明明难过死了。可不这样又该如何,难道抱着枕头哭去,等着老天爷把他给我送回来?”
宋钰:“他必是去了半闲观,咱们即刻套车,去把他请回来,哪里用得着老天爷。”
“我不去。”
“宝珠……何苦这么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走得决绝, 我请不回来他。”罗昭锦重复地疏着同一撮头发,“他有他的路走,我也有我的路走,他不回头,我也不回头。”
“可你们明明……”明明还有误会没说清呀。
“阿钰,”罗昭锦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像我的女傅,像璇玑手江娘子,像徐夫人那样……自在地活一回。”
宋钰哑口。
“她们都不是谁的谁,我也可以不做肃王妃,不做谁的妻子,我就是我,我不信她们都做得到,我却只能守着一个男人,一个宅子过一生。”
还要承担朝廷给的生死重压。
宋钰连连摇头:“疯了,你们都疯了吧……”
罗昭锦:“你当初和赵孤山私奔生孩子,不比我还疯。”
宋钰语塞。
罗昭锦慢悠悠换了一搓头发梳:“我想,我也没有那么爱他,我只是孤单久了,想要有人疼。现在我想通了,没有人爱我,我就自己爱自己,自己疼自己。”
这,大概就是她再活一次的意义。
什么换个孩子养老,什么夫妻破冰,都不过是把这牢笼装扮得好看一点,自欺欺人地继续坐牢罢了。
所以,一别两宽,是最好的结果,今时虽然难过,但时光无敌,定会淡化对他的想念。
她祝孟成煊修得大道,也祝自己前程似锦。
宋钰沉甸甸叹气:“没人疼你……你这么说,是把我排除在外了?”
罗昭锦:“不一样,阿钰,你自有家人去疼,我如何排得到前头。所以,你也不必看孩子似的看着我,我不是你的包袱。”
宋钰沉默,再找不到话劝。
罗昭锦刮了好一会儿头发,指尖终于也不再颤抖。其实刚才说的这些话,对她自己而言,何尝不震撼。
她放下梳子,从妆奁的最里层取出那块雷击枣木法印。法印捏在手里,光滑细腻,她还能想起来,自己最初得到它时,心情是怎样的复杂。
她郑重地把这东西挂在腰间,放下衣裳遮掩住。
宋钰看傻了:“贴身佩戴?你这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没放下?”
罗昭锦:“人活一辈子是要吃教训的,不然就白活了。”
人活两辈子,更要吃教训。
“放过彼此,不代表我心里就没有了他。往后余生,我该时常想起他才是。”
“为何?”
“因为,要常记‘珍惜’呀。”
宋钰抿唇,噗嗤笑了:“论勇敢,我还是逊你一头,竟连这都不避讳。”
罗昭锦嘿嘿笑:“哪里哪里,我这小天印戴身上,也只敢藏在衣裳下头,你可不许与别人说。”
“好好,我不跟别人说。”你心里还有他。
两人聊罢了,同出去用早。今日的早膳照常是丰盛精致,有罗昭锦爱吃的蒸酥酪。
她胃口不错,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什么,与鲁有德吩咐:“有个事你安排一下。”
鲁有德上前听差。
“咱们就要走了,大家也都放肆一场吧,你让典膳所把存放的食材都用了,这两日咱们阖府办个大宴,不论什么身份,都上桌吃饭。”
当是散伙饭,也当是庆祝,更是要把离府的事情做实。
肃王府因此热闹了整两日,到第三日,罗昭锦极果断地搬出王府,离开了这个居住两辈子,几十年的地方。
说舍得,也不舍得。
离开凤翔宫之前,她抚摸着玉座后悬挂的大幅帛,那上头是金线织就的云霞与凤凰,代表着她肃王妃尊贵的身份。
今后,都没有了。
连许多她喜欢的衣裙,因绣了凤纹,也再不属于她。
她一旦决定离开,就会做回一介平头百姓,光是想想,心头都是惶恐。
但她还是这样选择了。
罗昭锦很有些不舍这锦绣繁华,但也不曾留恋多久,她很快上了马车,回头最后看了眼亲王府的绿瓦高墙。
丢出决绝二字:“走吧。”
翟冠、大衫霞帔、玉革带、金册……都放在凤翔宫的玉座之上,通知了长史司去取,归还朝廷。
肃王离开得决绝,她不遑多让。
离开肃王府后,罗昭锦如期般到了城西一处大宅子,忙碌半日,安顿下来。
这处宅子又大又新,何川找得不错。
罗昭锦看了一圈,见不论房间还是院子,摆置都颇有品位,地板、砖块一概九成新,十分满意。
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比不得王府气派,可一砖一瓦都是她自己的,今儿要嫌哪堵墙碍了眼,明儿就能做主拆了。
按说这样一等一的宅院并不好找,可何川这小子毕竟脑子活,竟去找福顺斋的徐夫人帮忙。
徐夫人生意场上结交了不少友人,恰晓得有个资金周转不开的,手上正缺钱,想变卖房产,索性将这宅子低价购了来。
转手赠给了罗昭锦。
罗昭锦原只想赁个宅子,先安顿了再谋以后,没想一分钱没花便得了处房产,倒也没与徐夫人客气。
徐夫人从她这儿得了多少好处,她心里有数的。今肃王府没落,徐夫人不曾疏远,反倒帮衬起来,也算她种瓜得瓜,应得的。
徐夫人临走,还把郑巧云还给了罗昭锦,嘴里仍是恭维不住,不愧是生意场上的人精,格外会经营人脉。
“这宅子好大,我还以为咱们搬出来得挤挤才能住呢。”宋钰在新家里转悠半天,不住感慨。
不曾想,这宅子恰有三个独院儿,她可以和先前一样独住一院,金嬷嬷和苗春华住一院儿。
至于罗昭锦,她和郑巧云住正院儿,方便商量日后做个什么营生,毕竟坐吃山空,总得有进项才是,也不枉郑巧云学一场生意经。
罗昭锦摸着墙上悬挂的山水画——不同王府的富丽堂皇,这里好生清幽,若再减少些东西,就与静庐很像了。
她应宋钰的话:“估摸着,肃王离府的消息已经传到京中,过不得几日,京里就会派人下来。咱们也累了两日,得养好了精神才好应付啊。”
便指了两个丫鬟给宋钰,叮嘱她尽早将自己的事情理顺。
宋钰原先那个婢女,叫星月的,一向都不安分,已领了二两遣散银子,另谋出路去。幽梅轩的丫鬟因见连星月这个贴身婢女都走了,便都怕宋钰不好伺候,也都不留。
这反倒好了,宋钰身边无人,真是自由了。
这日傍晚已是收拾得差不多,厨房开火做了大几桌菜,众人不论身份围坐院中,好生痛饮一场。
夏日炎炎,人人干劲儿。
饭毕,因都累了,各回各院歇息去。
罗昭锦的房间不比从前宽敞,拔步床换了架子床,五屏妆台换了黄花梨三屉折叠镜台,一切普普通通的。
不过,清幽雅致,窗户口对着一株凤尾竹,风一吹来,沙沙轻响,反倒添了幽静,叫人摒弃烦心。
“巧云啊,”虽早疲乏了,她却舍不得睡,靠在软榻上与郑巧云说话,“你跟着徐夫人学了大半年,可有心得?”
手伸进衣裳底下,慢悠悠地盘着小天印。
窗外虫鸣,夜色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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