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一时涌上心头,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恨眼前这个好命的女人,自小顺风顺水就罢了,得到殿下的心也罢了,身子骨竟还出奇地硬朗。
面上笑笑,她浑不在意的样子:“是啊,我身体不好,可再怎么样,也不如娘娘可怜。”
罗昭锦怀疑自己耳朵听错:“我可怜?新鲜,头一次听人把这两个字安我头上。”
“娘娘难道不可怜么,被殿下当做情劫在渡,反倒沾沾自喜。殊不知,待殿下过了这劫,看你不过泛泛,拂袖便去,绝无留恋。”
罗昭锦原本坐得松散,听得此话,脊背不觉绷直:“情劫?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苗春华与她一笑:“我并非胡言乱语,娘娘多读几本道藏自然晓得,七情六欲乃是修行大敌,会损耗精神,阻碍回归清静,是应克服的业障。”
罗昭锦皱了眉。
苗春华:“只待殿下堪破情执,超越了凡俗,你我就是一样人了,没有谁比谁更得他心。”
砰!罗昭锦拍桌而起:“胡说八道!忘机子我也是见过,说过话的,不曾从他高道嘴里听得这等言论。修道修道,是修大道,又不是要修得断情绝爱,才叫本事。”
苗春华当然是危言耸听,她看得出来,殿下已经很难堪破了,彻底地沦陷在王妃的女色之中。
可她嘴上不肯认输,人家往她心上扎钉子,她岂有不反击的:“娘娘尽管不信,咱们且等着瞧。呵,对了,娘娘若真不信,这样激动作甚。”
“春华!”金嬷嬷突然打门外进来,黑着一张脸,“我不过一会儿不在,你就说了浑话,殿下与娘娘情比金坚,岂容你挑弄是非!”
忙与罗昭锦致歉,“她糊涂了瞎说的,王妃莫往心里去。”
罗昭锦回以一笑:“自然。”
金嬷嬷:“我方才睡过去了,实在失礼,咱们到外头说话吧。”
罗昭锦摆摆手:“我病这几日耽搁了好些事,记挂着春华才过来走一遭的,就不多聊了。嬷嬷留步。”
说罢转了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金嬷嬷想挽留来着,可对方走得极快,连多一句话都不带听的。
显是憋了气。
唉——
她板下脸,回头盯着女儿,难得话重:“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只因你没有,就要所有人都别有。春华,我对你失望至极!”
这样重的话,听得苗春华面上一僵,眼眶霎时泛了红——为了一个外人,母亲居然这样说她。
短暂的怔愣后,她突然掀被下床:“是吗,母亲对我失望。我对母亲,又何尝不失望!”
“你!”面对着满脸怨恨的女儿,金嬷嬷震惊地后退一步。
“咳咳……”
因是激动,苗春华忍不住咳嗽,“我身子不好,不都是母亲的责任!呵,心疼一个奶儿子,倒把亲生的丢到一边,致我父亲兄弟命丧黄泉,而我落下终生疾病……如今,倒指责起我的不是。”
“天有时疫,这难道怪我!”金嬷嬷没料女儿竟能说出这番话,脸色煞白。
“若不跟来德安,岂会遭遇时疫。我们一家子,就该好好呆在故里,说不准,我也能有个几年不打喷嚏的好体格。”
苗春华激愤难当,扶着床架子,一股脑往下抱怨,“我生下没吃你几口奶,咳咳……你的母爱都给了殿下,照顾的是他,担心的是他,我呢,我是你亲生的女儿啊……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母爱,他欠我的,你也欠我的,你们合该补偿我,倒要叫我忍让不成!”
金嬷嬷跌坐在凳子上,几乎要不认识这个满心愤怒,嘴脸狰狞的女儿:“你、你怎会这样想,当年日子艰难,没有一个人容易啊。”
“他一个皇子,锦衣玉食,再不容易,也比我们容易。母亲,您当真只是因为心疼殿下,才非要守护他吗?您没有亲儿子吗?他就不可怜吗?”
愈发冷笑,“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偏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金嬷嬷脸色愈发的白,她动了动嘴,没能插进去话。
苗春华:“跟到德安多好啊,这偌大个王府内廷,王妃嫁进来之前,奉承司都是听您的。锦衣玉食,神仙日子,若再将皇子养大,让他孝敬您,您就比那太妃过得还舒服。算盘打得好,可是偏偏,哈哈哈……咳咳咳……”
她猛烈咳嗽,满面潮红,却半点没有停下来歇一歇的意思,她激动得好像亲眼看到一颗火球从天砸下来,底下无人幸免,而她刚好想死。
“偏偏殿下要修道,清心少欲,您便也只好装得与世无争,迎合他的喜好,维持着那‘母子亲情’。”
“不是的……不是的……”金嬷嬷摇头,双目失神。
“母亲否认,却无一句反驳,被说中了,狡辩不得了是吧!”
苗春华好痛快,她这小半生唯唯诺诺,从未像现在这样痛快过。她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明明别人错得更大,那就谁也不要指责谁。
半晌,她的母亲低着头,脊背佝偻下去。
就在她以为母亲被戳中要害,没脸再指责她半句时,忽听母亲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啊,问心无愧。”
金嬷嬷抬起头,老眼之中噙满了泪水。
“你只看到你父亲带着你兄弟跟到德安,日子过得多艰难,却看不到他手头没钱,就想典妻鬻子!
你当我为何要进奶|子府,丢下自己的女儿,去喂别人的孩子……活不起啊!你爹好吃懒做,我们母子在他眼里都是可以换钱的东西。”
苗春华脸上放肆的笑,突然僵住。
金嬷嬷:“当年靠做殿下的乳母,我赚了一点辛苦钱,回家本想好好过日子,你爹大手大脚就给挥霍一空,转头便与人谈好价钱,把我药晕了,典去别家。
春华呀,我是要脸的啊……”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逃回殿下身边,死皮赖脸跟到德安,是我唯一摆脱那烂人的机会。”
怎么会,竟有这样的事!苗春华不敢相信,她跌坐床边,只觉浑身发寒:“我、我从未听母亲提过。”
“这种事,叫我如何启齿!”
金嬷嬷恨得是捶胸顿足,泣不成声,“我醒过来,躺在别人家的床上,我、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啊……若非放不下你和你哥哥,我早就……我还是得活,我只有活下去,才能把你兄妹从你们混账爹手里救下来。”
顺着母亲的话,苗春华开始回忆过去。
她想起父亲最疼爱她了,会趴在地上给她骑马马,夏天帮她拍蚊子,还会给她讲笑话。
可同时也想起来,父亲总是大鱼大肉,每天都要喝酒,她和哥哥身上的衣裳总是短一截儿袖子,一到冬天就生冻疮。
苗春华从未怀疑过父亲的疼爱,可眼下经母亲提醒,顿时后知后觉,父亲的爱是那么浅薄,如同逗猫逗狗罢了。
母亲难得回家一次,总搂着她哭,她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哭,懵懵懂懂,如今想来……
如今想来,那眼睛里流出来的都是苦水呀。
苗春华忽有些站不住,她扶住床架,走到母亲身边,想要抚一抚母亲的背。
却没敢伸手。
“我们母子借了肃王府的势,才摆脱厄运,我疼殿下不假,可也更疼你呀。我们能居于王府这些年,乃是始于欺骗,岂有脸面再要更多。”
金嬷嬷一把拽住女儿,苦口婆心,“我的女儿啊,你忿忿不平,觉得这也不公那也不公,枉我费尽心思为你筹谋。如今我与你说了这些,你若仍想不明白,倒不如当初随了你兄弟一道下去,还能落个干净剔透。”
“母亲,我、我想明白了……”
“当真?”
苗春华哭着点头。她也是读书明理的人,转眼就想明白了,自己能有如今安稳的生活,已是沾了肃王的光,不单不能贪心索取,反倒要报答才是。
见女儿认了,金嬷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外头朗朗青天:“那好,来,你对天发誓,发誓再也不会心怀怨恨,执着于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苗春华便跪下去,满脸泪水:“苍天在上,小女苗春华在此立誓,从今往后踏实做人,不妒不怨,不强求。”
金嬷嬷:“不强求什么?”
苗春华:“不强求殿下的心,不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嬷嬷:“很好,你是知错能改的好孩子。那么,你今日对王妃妄言,是否也该负荆请罪。”
苗春华咬了咬唇,哭泣了一声:“苍天见证,我会好好认错。”
金嬷嬷长舒口气,扶着桌子又坐下去:“好。你在床上邋遢了几天,不宜见人,今晚好生梳洗,明日郑重往凤翔宫,向王妃请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娘娘小心!”
罗昭锦险些绊倒在凤翔宫的门槛上, 亏得被樱桃扶住。
这一绊,惊吓得回了魂。
打松鹤轩出来,她一路心不在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