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晚上,她贴着我睡, 我整夜不敢合眼,怕一睁眼竟是场梦……她刚出生那会儿, 小小的一个, 躺在我的臂弯里,也是这么安静。”
关起门来,宋钰哭道,嘴角却是挂着了笑。
“昨儿吃过晚膳,我帮她染了凤仙花,指头包了一晚上, 今儿十个手指头漂漂亮亮的。”
罗昭锦叹气:“爹爹再用心,也想不到帮她染个红指甲臭美。”
宋钰擦去眼泪:“是啊,她明明有娘……”话锋一转,“也不知江娘子可有想法。她与赵郎走得近,琼华也粘她……”
“打住!”罗昭锦佯作敲她脑袋,“早替你旁敲侧击问过了,人江娘子一心办棋社,早歇了找男人的心思。再说你赵郎也算得君子,岂会骗人当后妈。”
“也是,我不该有这等离谱之想。”
就是苦了琼华没娘呀。
如是过得两日,日子与心情又都平静下去。这日暑气逼人,蝉鸣不住,大早上便热得人汗湿衣裳。
城东一处小宅。
琼华小脸儿红彤彤的,认认真真坐在桌前学写字。赵孤山在旁打扇,耐心指点着。
“砰砰砰——”房门被敲响。
男人搁下扇子:“我去开门,华儿也歇歇手。”说着便去了。
琼华放下笔,目光落在自己红亮的小指甲上,左看右看,喜欢得紧。
外头敲门的竟是谭大嘴,匆匆忙忙来的。
“哎哟喂,热死我了!”谭大嘴进门先灌一大杯水,“我是打王府那边过来的,替王妃娘娘带了急话给你,路上一步没敢歇。”
“急话?”
谭大嘴压低声音:“娘娘让我与你说一声儿——肃王殿下怕是察觉了啥,让你留个心眼儿。”
赵孤山听得这话,脸色微变——琼华刚去见过娘亲,肃王会察觉什么,不言而喻。
“好,我知道了,多谢大姐跑这趟。”
谭大嘴:“嗐,恩公与我说什么谢。”又喝一满杯水,“大嘴我心甘情愿做跑腿儿的,再说,娘娘给了跑腿钱。”
欢喜地拍拍衣裳里的荷包,“不少呢,我寻思再攒攒,请了木匠给我峰儿做个轮椅。”
琼华听到这里,蹦上前来:“谭大婶儿,峰哥哥好些了吗?”
谭大嘴哈哈笑:“好多啦,比先前有劲儿了。”
她比划着,竟是手舞足蹈,“前儿我卖完东西回家,他一个人竟把饭都做好了,我端起碗就有饭吃!”
赵孤山喜问:“当真?”
“怎不当真!我儿子好多了,我是越发有了盼头,哈哈哈……咱还是命好,遇上贵人多。”
琼华高兴拍手:“那太好啦!”
谭大嘴看她小手拍得响,眼睛一瞪:“哟,丫头染了红指甲,谁给做的呀?”
琼华心里美得很,害羞:“不告诉你。”
“小小年纪,长心眼儿了呢。”谭大嘴摸摸孩子头,便起了身,“行了,今儿生意还没开张,我就先走了。”
赵孤山送她出了门。
“哦,对了,再过得几日,王妃娘娘要过生日,我届时还会跑趟王府,恩公有什么话记得让我带。”
说罢了才走。
送走谭大嘴,赵孤山转回身,眉头紧锁。
“今日就练到这里吧,去找你的小狗玩,爹爹有信要写。”
琼华一听不用练字了,开心地去找小狗炫耀她的红指甲去。
思来想去,赵孤山决定书信一封,附上银两,寄回老家。这几年不曾与父母亲通信,只通过兄长、友人晓得家中近况,到底不是长久办法。
他仍无悔追来德安,此时书信回乡,一来想争得父母谅解,二来手里终于攒下余钱,是时候孝敬了。
三来,也好提醒父母防人打探。
肃王虽有肚量,但为人实在谨慎,要紧事上容不得沙子,倘若有所察觉必会查个清楚。
他这里能应付得下,只怕肃王往前查到扬州去。
一连多日,风平浪静,罗昭锦备着过生日,几乎忘了还有这样一桩隐患。
今年她二十有三,死一回,从年近五十回到了最美妙的年纪。年轻真好。
往年过生日,肃王都会前来陪同,不过,只陪同晚宴。
依照礼制,亲王妃生日当天,封地内五品以上官员的夫人,都要进府祝千岁寿,行四拜礼。
王妃于凤翔宫坐受。
期间,亲王回避女眷,依制不参与。
往年肃王一回避就直到晚上家宴才出现,但其实,四拜礼过后,府中并不设午宴,回礼后便许夫人们离去。
今年与往年不一样,午后罗昭锦觉起,他人就来了。
“还以为会看到张英,都忘了她虽已是四品官夫人,头上却无诰命,见我的门槛都没过。”罗昭锦接过茶水,与肃王笑道。
“诰命只封以礼聘娶的正妻,她是小妾扶正,自是没那可能。”
孟成煊给自己也满上一盏,“不过,就算她头上有诰命,怕也推脱身子重,不肯来跪你。”
罗昭锦:“嘁,小人一个,谁稀罕她跪。好好的生日,她过来给我添晦气不成。我看她不是不肯,是不敢,若让陈松晓得她曾被撵出肃王府,她这官夫人必然做不下去。”
喝了口蹇林茶,苦得一激灵。
上次分别时,她抱怨日常饮食甜得腻歪,想念蹇林茶了,今儿肃王过来便带了一罐,亲自沏了给她。
她尝罢一口,发现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拒绝再喝第二口。
孟成煊早料她不过是叶公好龙,没有拆穿,只接话道:“别人家的事,咱们少管。”
何必与陈松多嘴,这两个合该是一家,正如吴桂英和马源,乌龟和王八。
“那好呀,不如说说咱们家的事。”罗昭锦托腮,笑嘻嘻地看着他,“今儿我生日,七郎可有礼物相送?”
孟成煊喝了口茶,垂眸没应话。
罗昭锦:“没有?”
“也不是没有。”
“那是什么?”她好奇。
“也不能说有。”
罗昭锦听不懂了,伸手夺了他茶盏:“不说清楚可不许喝。”
孟成煊挠了下鼻子,眼睛没好看她:“这个……”
话不好好说,这不吊人胃口么,罗昭锦最受不了这个:“哎呀,快别卖关子了。”
他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三封信,摆到她面前,叹道:“我原想接你娘家人过来,为你庆生,可惜竟都没接着,只得这三封回信。”
居然是……罗昭锦惊讶,低头看了看桌上三封信,又抬头看肃王,眼眶倏尔发热。
“便又做了几个香包想送你,气味却总不满意,这礼物……”
话没说完,被她一把抱住。
罗昭锦没料他竟想到这一层,如此的体贴,眼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七郎为我争取得这三封信,已经够了。”
“下次,不,最早中秋,我一定请来他们。”孟成煊向她保证。大不了他向圣上请旨,陪妻归宁,定要让她见见朝思暮想的亲人。
先前她母亲过身,她连哭多日,大多哭的是遗憾,时光不待人,这样的遗憾不应再有。
可罗昭锦吸吸鼻子,却是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有殿下陪我就够了。”
因她知道,哥哥姐姐都是请不来的。上辈子她请过许多次,没有一次请到的。
不是哥哥姐姐不疼她了,是总有事情耽搁,未能成行。哥姐隔三差五会寄些临安的土仪与她,三五不时有信问候,也从不仗着肃王府的威名作威作福,与她添麻烦,怎会是不疼她的。
有次她热咳,在家书里提了一嘴,没过多久就收到大哥寄来的一大袋子竹茹,给她泡水喝。
竹茹那么难刮,大哥刮给她的全是纯粹的竹二青,柔柔软软一点儿都不扎手。
大家还是一样疼她。
可她是末堂幺女,哥姐都大她许多,大姐连孙辈都有了呢,她就算不远嫁到德安,与他们也是渐行渐远。
各自生活,各有烦恼,如何能轻易抽身过来看她。
“你不想他们?”孟成煊没料她会婉拒了。
“我们不说这个了,七郎帮我念信吧。”罗昭锦擦去眼泪,拾起当中一封,噗嗤笑出声,“大哥的字哟,还是丑得这样独特。”
孟成煊见她竟笑,便不多言,只与她一一念来。
大哥说,妻子卧病,大儿正说媳妇,实在走不开;大姐说,儿媳妇坐月子,家中添了个夜哭郎,无奈脱不得身;二哥说刚升迁入京,公务繁忙,实在走动不了。
又都言辞恳切,写到分外想念,望她保重,择日定来看她。
罗昭锦没忍住,又哭了。
不是难过亲人不来,是觉得时光残忍,而自己无能为力。不是一切都能重来的,所以啊,拥有的时候就该珍惜。
“好了好了,我不哭了。”她很快抹去眼泪,“过生日就要高高兴兴,没的伤感作甚,咱们去后花园钓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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