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告退前再拜一次就可以走了。
“陈知府,本王没许你起。”正欲起身,肃王乍然开了金口。
陈松心头咯噔一下,暗道怪了,老老实实跪了回去。
“其余人可退下了。”肃王自王座起身,略抖衣摆,迈开步子。
陈松以为他要朝自己过来,不想肃王却是要离了承运殿,当下惊愕:“殿下!还请殿下明示,下官所犯何事?”
“不知道?”肃王冷哼,这才踱步过来。
陈松低着头,亲王绛红的袍子逼近眼前,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着、着实不知啊。”
“是吗,”肃王笑了声,笑声之中透着冷意,丝毫不似传闻中的随和,竟好似那拿刀的将军,威压迫人。
“那就跪着好好想。”
话毕竟是头也不回,径直去了,只留他一个跪在此处。
陈松满头雾水,努力地想了很久,也还是想不通究竟哪里触怒了肃王殿下。
一炷香过去,肃王没回来。两炷香过去,依然没来,更是连个通话之人也不曾派来。
陈松四十来岁的人了,膝盖眼看着要跪开了裂缝,仍是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更要命的是,他想如厕。
“中贵人,可否引在下出个恭啊?”陈松实在忍不住,开口求职守太监。
那太监却不应他。
“中贵人,我实在憋不住了……这裤子不打紧,面子也不打紧……可大殿庄严,若染了污秽,万万不妥的。”
殿中四个太监,好像四个聋子,没一个瞅他一眼。
陈松又等须臾,几近崩溃,终于把心一横自己爬了起来,想找个地方自行解决,谁想刚把膝盖抬起,忽听太监一声尖锐的喝止。
“陈知府,殿下可没让起。”
原来不是聋子。
“可、可下官想要如厕。”他只好又跪回去,浑身绷紧,两腿夹紧,每一根汗毛都在用力。
陈松慢慢变成了陈紧。
“那是陈知府的事,咋家只晓得,殿下吩咐了,您没想清楚前不让起。”一个太监如是道,笑着。
陈松崩溃:“可真是想不起来呀!”
他把进来半个月的事儿都疏理了一遍,每天就是上衙、去茶肆、酒楼、开会、回家先见母亲,然后直奔英儿屋里亲热……压根儿就没一件与肃王府相关。
他实在想不起来,可这些太监只是扭头,仍然没有一句提醒他的。
陈松又捱片刻,额头上豆大的汗都憋出来了,终于浑身一抖,腿间一股热流淌过。
这下感觉很松很松,舒服了。
四个太监见他打个尿禁,捂着鼻子走了一个,不消一会儿就赶回来。
“殿下说,陈知府可以走了。”
陈松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屁股下一大滩“水”。
他一把年纪了,想哭:“可下官还是不明白,求殿下明示。”他一定好好改正,下次再来王府拜见,绝不再尿,啊不,绝不再跪。
丢不起那个脸。
“明示倒也没有,不过殿下说了,陈知府大可回去问问你老母。”
陈知府在承运殿尿了裤子,这事儿是三天后才传到罗昭锦耳朵里的,彼时陈知府已亲自来过王府,求见了肃王,表示会将母亲送回老家。
自己愿代母受过。
另携带厚礼赔罪,肃王没让留,只令他以王妃的名义捐到养济院去。
至于惩罚,亲王对地方官员只有监察之权,未有惩戒权力,便作罢了。
陈松倒是颇有诚意,让家仆抽了自己几十鞭子,烂着个背来见的肃王。
罗昭锦觉得还是不够解气,毕竟孙寡妇只是被送老家,可又怕若再闹大了,她自个儿出的糗怕也要被人知,只得就此作罢。
四月底,天气正热起来,孙寡妇坐上了回老家的马车。
张英依依不舍,钻进马车与婆母道别,边哭边说。
若那日她没有出巴豆的浑招,岂会招惹这等大祸,可婆母竟只字未提她的错处,丈夫至今也不知是她闯的祸。
她是打小没有娘的人,在戏班长大,走投无路之下,竟有了个亲娘似的婆母。老太太是她再造恩人,她得用一生才能报答。
张英在车里嘤嘤哭泣,车外,陈松正与正妻封氏叮嘱几句话。
“到了老家要好好服侍母亲,切不可偷懒。”
封氏脸色蜡黄,呆呆听着,只是点头。
陈松不乐见她这态度:“觉得让你跟回老家伺候,不在德安享福,委屈了不是?”
封氏摇头。
陈松烦躁:“说话!”
封氏:“知道了。”
陈松气得瞪眼:“……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算了,不跟你说了。”
自打有了小妾张氏,他是越看这原配越烦,老妈子似的,毫无姿色,与他实不相配。
若当初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他绝不会娶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少年夫妻曾经也亲爱过,如今无话,就这么分立在车边,只等里头母亲与张氏说完话。
“快别哭了,好孩子。”孙寡妇心疼地摸了摸张英微微隆起的肚子,“小心动了胎气。”
张英抽泣着:“听说老家破旧,尚未修缮,母亲这把年纪了,住那上漏下湿的房子,怕是吃不消。我想跟着母亲去,伺候母亲。”
孙寡妇恨铁不成钢:“休说浑话!你傻呀,我让封氏跟着伺候,松儿身边不就只剩你一个。你趁年轻多给我生几个孙子,才是最要紧的。
我都跟松儿说好了,给你找个拿得出手的干爹,抬抬身份,只待年深岁久,松儿身边只你一个,哪个还不当你是正头娘子。”
张英感动得涕泪横流,重重点头,不敢辜负。
该说的都说完了,孙寡妇最后叹了句:“谁晓得那是肃王妃啊,唉……我老婆子一把年纪折腾不动,认栽了。回老家过几年清闲日子,这辈子也算够了。”
孙寡妇自认倒霉,可是张英不想认。直到下了马车,直到目送马车远去,她的手都一直紧拽着手绢儿。
她没有一把年纪,她还折腾得动,她恨肃王妃,恨肃王府,恨一切不把她当回事儿的人。
郑巧云不是说过么,人要活一口气,昔日她犯懒,如今却懂了。
有朝一日……
她暗暗发誓。
有朝一日,她定要一雪前耻!
作者有话说:
榜单不错,周末两天双更
第55章
转眼六月。
蝉鸣渐吵, 夏日可畏,好在昨儿一场暴雨接连下到今日,争得一丝凉快。
罗昭锦躺在男人腿上,听着蒙蒙雨声闭眼小憩。她又装病了, 不许人打搅她的静养, 屋里便只他二人, 满室静谧, 宛若世外。
她本午困, 可肃王难得来,便又舍不得睡,只在他大腿上搁了会儿脑袋,又打着哈欠坐起来。
“不睡了?”
罗昭锦懒懒往他肩头靠,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睡不着。咱们说说话吧。”
孟成煊耸眉一笑, 搁下手里的书:“倒还真有三件事要与你说。”
罗昭锦:“不说便不说,一说便攒了三件事,七郎记性可真好。”
“哪个都不如你睡觉要紧, 你说是吧。”
罗昭锦笑:“那七郎说,我洗耳恭听。”
“好, 那我就细细与你说来——这头一件,乃是我第二封奏请离府的折子, 已被圣上驳回。”
皇帝还是没许他离府。
虽早知会是这个结果, 罗昭锦还是感觉高兴,抱住他胳膊:“七郎走不掉咯。”
“那第二件呢?”她问。
“第二件是陈知府家的。”
“嗯?”
“我那日叫他尿了裤子,怕他心中怀恨,便派了人盯,顺便盯了眼他老母。这一个月来,呵, 他家里都不大安宁。”
当日那个结果,罗昭锦自认心胸狭窄,仍觉得不够解气,听得他说陈知府家里不安宁,一时乐了:“怎么个不安宁法?”
“陈松与他原配义绝了。”
“啊,休妻了?”
“非也,被他妻休了。”
这陈松微末之时,娶本村封氏为妻,封氏老实本分,勤快话少,将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又服侍婆母恭恭敬敬。
唯两度怀孕,皆因缺吃少穿,体弱多病没保住胎,至今无所出,这一处不美。
几个月前,他老母做主给他纳了一房小妾,那小妾很快就怀孕了,封氏本就不好过的日子就变得更加艰难。
这次孙寡妇回乡,陈松让他原配陪同照料,却不过是打着尽孝的幌子,将封氏远远支开,自己好跟小妾逍遥。
岂料封氏一回了乡就与同村一个旧识好上了,放着四品诰命夫人不做,执意要与他夫妻义绝。
陈松没料她竟敢如此,只当是奇耻大辱,可最后还是写了放妻书。
罗昭锦稍稍一琢磨:“定是夫妻多年,封氏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他不得不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