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赵两家,其实是有世仇的,原本老死不相往来,两个人绝无机会生情。
偏宋钰她哥贪财, 意外地令二人有了交集。
宋钰娘家还算殷实,做的制香生意,她哥哥乃父亲原配所出, 她是继室所生,尚十分年幼父母亲便过了身, 家产全被哥哥拽在手上。
按说女儿家甚少抛头露面,偏宋钰她哥是个铁公鸡, 不想费钱多招一个工, 便让她顶上了,时常让她外出送货,却只管吃穿,从不给工钱。
有一回,外出路上遭遇暴雨,河道涨水, 她险些连人带货被冲走。
恰是赵柟救了她。
两人因此结缘,一来二去,生出情愫。
无奈两家祖上曾因田产争端打过官司,两边都不服判罚,因此结成世仇。
结亲不成,两人私奔而去,可只短短恩爱了半年,宋钰便被娘家人逮了回去。
彼时她已是身怀六甲,被她哥哥安置在一处隐秘庄子,数月后,悄无声息地生下女儿。
琼华生下来,只喝过娘亲一口奶,就被丢到赵家去了。宋钰胸前香囊里装着的,正是匆匆剪下的女儿的一截胎发。
宋钰她哥是铁了心不与赵家往来的,因他妹子出落得漂亮,他还要趁着嫁妹再捞一笔呢。
也算梦啥有啥,恰逢宫中采选,他是个胆儿大的,竟将宋钰送了去。
宋钰自是不愿,可她哥一句“不去就把你娘的坟迁出去”,便被拿捏住了。
那宫中采选的太监,多是见钱眼开的,收下过龙银子,验身一环便草草了事,竟不曾查出宋钰已非完璧。
就这般的,宋钰被赐给肃王,做了次妃。
她哥哥也如愿以偿,打着肃王府亲戚的招牌,生意越发做得红火。
而那赵柟虽并无什么亡妻,却也实在算得“义夫”,万幸他身有才学,竟带着孩子追到德安,费尽心机与肃王结识。
只可惜他想尽办法,隔着道道宫墙,依旧没能再见心上人一面,若无谭大嘴在当中传信,两个苦情人,从此音讯全断。
宋钰并非什么陈抟老祖似的睡神,只因唯有在夜晚,她才能躲起来哭一哭,念一念,久而久之颠倒了作息,白天愈发犯困。
好在肃王无心宠幸于她,便是碰也不曾碰过,这几年来,她的日子才算不那么绝望。
这段剜心旧事在心里一憋好些年,谁也说不得,如今开了口,不说干净了倒不痛快。
“妾不是有心瞒着娘娘,妾不敢说,怕……”宋钰不敢抬头看她,“怕谎言戳穿,妾有辱皇家,死不足惜,怕要连累了他们父女。”
她卑微地跪着,乞求王妃不要状告给肃王,从今以后,她绝不再与赵郎通信。
罗昭锦看着她卑微的样子,觉得心窝子阵阵钝痛,不单为宋钰的遭遇,也为这数年的情分感到悲哀。
她拉宋钰不起,索性弯了膝盖,相对跪下:“你一口一个‘娘娘’,一口一个‘妾’,在你眼里,我竟不是朋友了么?”
宋钰两眼红彤彤的,噙满了泪。她低下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早就没有做选择的资格了不是么,她只是鱼肉。
于是她从一个活泼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子,不多话,不多事,一封信件就是一个刻度,丈量着她荒凉的余生。
她这般的沉默,让罗昭锦终于明白,上辈子宋钰为何自缢,了无遗言。
那场中元节的大火烧毁了一切,她的赵郎,她的孩子,她却连眼泪都得挑在背地里落。
这样的苦,说不出。于是一条白练,解脱而去。
这一辈子,罗昭锦不会再让那场大火烧起来,可……
她心如刀绞:“你有这些困苦不与我说,我很难过……可我力所不逮,你便是说了,我又能怎么办。”
见她竟无怪罪,宋钰的泪水便更是汹涌:“宝珠……”
两人哭做一团。
她们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想走走不掉的人。可肃王府这个金笼子,肃王虽是主子,钥匙却不在他手上。
连他自己都被关在里面。
是夜,两人都哭肿了眼睛。
因有许多贴心话想说,当夜索性睡在一处,聊到夜半方休。
晨起已是日上三竿,眼睛又是肿的。
罗昭锦发觉,自己重生以来,哭的次数快抵得上上辈子的总数了。
也许,当一个人学会了理解和体谅,亲眼看到众生之苦,便会有落不尽的眼泪吧。
而她,也是众生之一啊。
因是晨起的状态实在不好,罗昭锦让人去静庐知会肃王一声,下午再去抄经。
她与宋钰又腻了一个上午,找了好些乐子,好歹冲淡伤感,又笑得出来了。
磨蹭到了午睡起,眼睛勉强消肿,心情也适合抄经,罗昭锦才上了步辇往静庐去。
此时静庐寂静无声。
静室门窗紧闭。
弥勒塌上,孟成煊半眯半醒,白色的猫儿蜷缩着,乖乖趴在他胸口。
修长的手,悠闲地抚摸过猫儿脊背。
昨儿对峙许久,雪奴算是乖了,不哈人,不乱跑,便被放出来溜达一阵,临睡才又关进笼子。
今晨凤翔宫来了人,说王妃困顿,午后才来抄经,雪奴又被放出来活动,只是房门窗户都紧闭着,怕它溜走不好逮。
“这会儿了还不过来,你说,她是在躲我,还是犯懒?”
雪奴眼睛都懒得睁一下。
孟成煊挠挠猫下巴,他看过罗昭锦这么挠,猫儿似乎很喜欢。
雪奴的脖子越挠越伸得长,恨不得把下巴卸下来塞他手里。
一人一猫又在弥勒塌上躺了一阵,直到嘎吱门响,魏明时进来。雪奴应声睁眼,一蹬腿儿就朝门口跑,速度很快,闪出一道白色残影。
但是——
被孟成煊一把拽住后腿,原样拖了回来。
“狡诈呀,小东西,还会卧薪尝胆。”他笑。
不愧是她养出来的猫。
“殿下,王妃娘娘就快到了。”魏明时是特来提醒的。
“把这儿收拾了。”
明时便将猫儿玩的球、假耗子、鸡毛棍……一大堆的玩具藏进柜中,又将雪奴塞笼子里去。
雪奴又成了一只可怜的猫。
猫儿舔舔鼻子,郁闷地蜷起来睡觉。
如此略坐片刻,就见罗昭锦进了来。
她马马虎虎与肃王行了个礼,直冲坐牢的雪奴而去。
“可怜的我的乖,被关了这么久。”
雪奴凑过来闻了闻她手,用力地蹭了一蹭,表达可怜。
罗昭锦见她无精打采的,不禁担心:“妾看它恹恹,殿下不曾好好照顾么?”
孟成煊:“吃喝没有少了它,只是不曾放出来,想是不开心吧。”
倒也是,雪奴是只自在惯了的猫。罗昭锦下了决心,今儿无论如何得把经抄完,将她的猫从这鬼地方救出去。
这便浑身是劲地要抄经去,可眼睛一瞥,她停住脚步,转朝肃王走过去。
孟成煊:“?”
女人越发靠近,然后伸出手,竟摸向他胸口。
“??”
“猫毛。”罗昭锦捻起一根,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衣裳,“好多猫毛……殿下,你钻猫笼子了?”
“王妃说笑,你看我钻得进去?”孟成煊面不改色,拍拍衣裳。
太多了,却是怎样都拍不干净,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小东西这么能掉?怎没见秃。
“这个时节,正是猫儿换毛的时节。”
罗昭锦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咧嘴笑起来:“我家雪奴惹人喜欢吧,殿下偷抱过。”
孟成煊挑眉:“你家?”
“嗯。”
“王妃如此用语,未免太见外了。”
这就叫见外?罗昭锦从善如流,决定改成“我的”,正要开口。
“不抄经?王妃再耽搁下去,这小畜牲要把这里弄得全是毛。”肃王抢先了一句,似有一些抱怨。
“咳咳……都呛人嗓子里了。”
罗昭锦暗翻白眼,明明是他偷抱了猫,死要面子不承认,还倒打一耙。
罢罢罢,捞猫要紧,与他争执岂非浪费时间。
罗昭锦闭嘴,铺纸研磨,提了笔。一切就绪就要开始抄,这笔尖却又迟迟没有落下。
虽然捞猫要紧,可她还有一件事,不说一说心里憋得慌。
今日抄完,与肃王便又难再见,有些话若现在不说,往后怕更没机会。
“殿下。”
“嗯?”孟成煊已拿起本书,翻开准备看了。
罗昭锦舌头有些打结,稍微鼓了鼓勇气:“宋钰……宋钰只是次妃,是妾室,殿下不放妾走,那能不能放她走?”
孟成煊那脸,突然难看得很好看。
“不、不是她想问,是妾想问!”
简直大逆不道,罗昭锦知道,“妾看她太可怜了,每次见了殿下都跟个鹌鹑似的,这辈子在王府怕是没有开心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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