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地摇摇头,问:“你吃了吗?”
樱桃:“主子没吃,奴婢怎敢先动。”
罗昭锦叹了声:“难道我一直不回来,你也一直不吃么。饿了就吃,又不缺。”
自倒了杯温水填肚子。
樱桃这才拿了个炊饼, 大口吃起来。
罗昭锦见她吃得香,闻得味道也香,肚里的馋虫登时抗议起来,几乎要突破她的肚皮冲出来抢。
“闻久了苏合香,头晕,我出去透透去。外头冷,你不必跟来。”
她找了个理由,自出了门去。
却说孟成煊。
离开灵官殿便入了静房。
此偏僻小室之内,一蒲团,一小几,一烛台,一香盒,一玉罄,别无其他。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且点一炉降真香,正心诚意,他拂去衣上尘土,在蒲团盘腿坐下,垂帘入静,意守黄庭。
香炉青烟袅袅,时光点滴而去,杂念一起,急当调伏,收制。
如此反复,杂念竟是此起彼伏,令他始终无法正念慧心。
孟成煊睁眼,无奈地暗叹一声。
不知几时起,那个女人不再是王妃、妻子,她成了罗昭锦,甚至是宝珠。
也许理应如此,她就该被看作一个人,而非一个身份,可于他而言,这般转变却又成困扰。
他的心不能再清静,竟时常想她的一颦一笑,想她的喜怒哀乐。
今日回半闲观,一为她驱邪,二为自己除念。但眼下,已在此坐了一盏茶时,他仍守不住窍。
遂持诵十字天经。
初诵声略颤,渐入平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一遍又一遍地念。
一百遍,两百遍,三百遍……直至声如平湖,口中甘浸自生,呼吸匀长,不急不缓。
终究,一念不起,再无波澜。
持诵毕,击罄收功。罄音悠远绵长,清静宁心。孟成煊睁开眼,心中澄净,无一杂念。
他灭了炉中香,打开静房的门,外头冷风迎面,钻入他的袖中。寂静夜里,四下无声,他便仿佛遗世独立,不惹半点尘埃。
终于,又回到了这样的心境。
孟成煊提着灯笼,一步步走回住处,天下着似有似无的雪,闲散自在。
到院门口,他顿住了脚。
他的房间对面,便是王妃暂歇之处,两道门对着。此刻,女人独自站在檐下,不知是在吹风,还是在看雪。
既已心如平湖,又何须避她,孟成煊提步往前,如常与她笑说道:“不想王妃写得这样一手好字。”
罗昭锦刚出来不久,盯着对面的房间,正琢磨了他去了何处,便见人回来了。
听得这样一句夸赞,她将下巴微抬,得意起来:“殿下这样惊怪,难道觉得,妾这样的人不配写得那样一手字?”
肃王走上前:“原是我狭隘了。”拱手作了个揖,“在此向王妃赔罪。”
罗昭锦心头开心了,决定原谅他今日的一切。
“殿下方才去哪儿了?”她问起来。
“一点私事,不足道。”
寒暄两句,孟成煊便欲回房歇着去——明时听到动静,已出屋候在门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接灯笼。
“快看,真的下雪了!”罗昭锦却突然拽住他的袖子,一手指着天兴奋地喊,“好多年没看到雪了!”
别过的话被堵在嘴边,他没吭声。
“殿下陪我看雪可好?”
她这样问着,手却已经挽在他的胳膊上,如何还拒绝得了。
孟成煊一向是随她意的,哪怕断了念,也会耐着性子随她意,便就这么被她拉着,下到院中去。
抬头望天,十七的月亮依然亮,照得人的脸白白净净,像镀着一层光。
许是天冷,她不觉依偎过来,他也并没有躲。
另一边,魏明时识趣地回屋掩上了门。
罗昭锦听到门吱呀,瞥见魏明时又回屋去了,心中本想着与自家殿下看月赏雪,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问题。
她问了出来:“明时是个点头会意的,今儿还记得给我们拿了炊饼晚上吃。他是什么来头,这样体贴,总不能是上头分派的吧?”
她记得上辈子肃王死后,这个魏明时就心碎成疾,随主去了,绝不可能是上头派的。
她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忠心的人。
她既问起,孟成煊应道:“他是我十来岁时,母妃赐过来的人。”
“哦。他很忠心,殿下也很信赖他。”
孟成煊:“嗯。”
“为什么?”既然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取取经,不指望栽培出一个魏明时,起码别再养出一个吴桂英。
下巴蹭着他的肩膀,如是问。
孟成煊无意与她风花雪月,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身体,躲开她的下巴。
“他年幼便净身入宫,因目睹了后宫一场血案,惊吓得从此结巴。我母妃看他可怜,托人将他救出,辗转送到我这里,名曰服侍我,又何尝不是保一条命。”
罗昭锦小吃一惊。
魏明时是个结巴?没听出来呀,只是觉得他说话略慢。
不,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后宫居然发生血案……不不,也不是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母妃居然为救一条性命,动了好一番心思。
肃王的这一番话,着实令罗昭锦吃惊。
这经她怕是取不到。人家那可是救命的恩情,魏明时铭记于心,才愿用一生来报答肃王母子。
想到这里,罗昭锦心头蓦地生出一丝唏嘘。
母妃当初也是颇得先帝宠爱的,刚生下幼子,就得封了贵妃,原该是荣华富贵安享一生的,谁料大权一朝旁落,便再不复往日光鲜。
即便自己朝不保夕,仍然设法救下无辜,真真是菩萨心肠。
子肖母,难怪肃王也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她虽总在被他拒绝,可又频频感觉到他的心软。
可是,这样好的人,却要遭遇如此的不公。全天下都知道,皇帝座下的龙椅是抢来的,可是时光流走,到如今再也没有人敢说。
“殿下会觉得委屈么?”她撇了撇嘴,问。
“委屈?”他不解。
“宫里宫外皆生变故。有些东西,原该是你的;有些委屈,也不该你受。” 她不好直说,但想必他听得懂。
孟成煊怔了一怔,紧蹙眉头,垂眸见她眼神单纯,估摸着只是一时妄言,又松开眉心。
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王妃不该提这样的问题。”
“可我替殿下委屈,我也替自己委屈,明明……明明我们可以像寻常夫妻那样的。”
她愈发说得小声。
若非形势所迫,向外求索不能,也许肃王根本不需要问道,虽然现在他是自愿,但一开始末必是的啊。
倘若他没做道士,那她嫁给他,应该夫疼子孝,一生幸福才对。罗昭锦倍感遗憾,因这里没有旁人,实在忍不住吐一吐苦水。
孟成煊平静地看着她,看出她的不甘心,而那不甘,似乎也并非只为她自己。
他摇头:“事已至此,多想只是自扰。”
“殿下说得云淡风轻,当真想得开?”
母妃当初那样受宠,先帝未必不会立肃王为储,承继大统。
她不是自己想要荣华,她只是觉得老天对他不公。那可是天下,是全天下!而今非但没有,倒还成了半个囚徒,母子也再不能相见。
罗昭锦大大不忿,可肃王竟只淡淡一笑,与她道了一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什么?”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她听不懂,急得晃他手臂:“你好好答!”
孟成煊放弃与她讲道理,倒反问一句:“难道,你要我去夺回来?”
“……”她答不上。夺得回来吗?登天一样的难吧。
“而今虽非海晏河清,然对外击退北夷,对内赋税克制,虽有欠缺,但金无足赤,百姓还能体面地讨生活。倘若因我个人恩怨,挑起事端,而使无辜受戮,便是我的罪障。”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笑了一笑,“或许,换句话说——我不是那块料。”
罗昭锦:“……”
她还想说什么,又发觉讲不出什么道理。
孟成煊:“大局已定,多想无益。”
罗昭锦这下听懂了。这不是忍耐,不是懦弱,这是放下。
可他越这样想得通,她心里反倒越堵,越觉得离他远——一个人,无欲无求的了,那么,不论做什么,似乎也都留不下他。
她越来越不想他离开。
罗昭锦也说不清,自己是几时陷进去的,甚至不是从想要和他生个孩子开始,是更早之前。
也许,因为她贪婪,而他是个很好的人,她便忍不住想要占有吧。
她低下头:“殿下说得对,这些事早该放下,妾再不提了。”
雪稀稀拉拉,月朦朦胧胧,两人却就这么在院中赏了好一会儿景,直到,他觉得时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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